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南宋] 褚伯秀 编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五十五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秋水第五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郭注:宁生而曳尾涂中,性各有所安也。吕注:庄子不知有死者也,而云此者,以救时之趋利而忘生,唯二大夫之知足以与此。

疑独注:庄子引神龟之事以辞楚王之聘,盖不愿以身取富贵而残其生也。

碧虚注:是知轩冕外物,非性命之有也。鬳斋云:死留骨,生曳尾之喻,真是奇特。

庄子辞召,以神龟为喻,义甚真切。盖贤才之士,为国排难图治,实有赖焉。而功成患集,身或不免,犹龟能灵于人也。昔陶隐居画二犍牛以答诏,一拘窘于鞭绳,一优游于水草,亦此意。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𬸅,子知之乎?夫鹓𬸅,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𬸅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郭注:搜于国中,扬兵整旅。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言物嗜好不同,愿各有极也。

吕注:庄子之所践,如魏牟之言,则无所忤者也。其自比于神龟、鹓𬸅,而以惠子为鸱,梁国为腐鼠,不亦可乎!

疑独注:鹓𬸅,凤属,其趋向大,栖必择木,食必择果,饮必择水,盖贵禽也。鸱者,秽恶之鸟。吓者,拒物之声。

碧虚注:惠子恐而搜于国中,是谓亲权者不能与人柄,以富显自骄,何异鸱据腐鼠而吓邪!

鬳斋云:庄子、惠子最相厚善,此事未必有之,戏以相讥耳。练实,竹实也。

搜,应作搜,郭注可证。成疏谓搜索国中,寻访庄子,疑独因之,义颇浅近,盖本于偏旁之误。鸱得腐鼠而吓鹓𬸅,又何足与语练实醴泉之味,碧梧高洁之栖哉!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郭注:庄子谓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鱼,则我非鱼,亦可以知鱼之乐。惠子舍其本言而给辩以难。寻惠子本言,非鱼则无缘相知耳。今子非我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则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循汝安知之云,已知吾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于濠上耳,岂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处,阴阳不能回其业,故以陆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乐,未足称妙耳。

吕注:循其本,则惠子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是子非我而固已知我不知鱼之乐,则我非鱼而能知鱼之乐矣,是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也,我则知之濠上而已,不待为鱼而后知也。

疑独注:鱼藏于深眇而自得,经曰于鱼得计,盖深知于鱼而取之也。人生于陆而安于陆,鱼生于水而安于水,尽己之性而后能尽物之性,此所以知鱼之乐矣。惠子昧此而强辩,是非所以分也。庄子请循其本,欲其由恕以观之,终曰我知之濠上也,以我在濠上之乐推之,则知鱼之乐矣。

详道注:以迹观之,万物与我无同形;以理观之,万物与我无异性。惠子以形观形,故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以性观性,故己非鱼而知鱼之情。盖齐小大,遗贵贱,则天地为久矣,而与我并生;万物为众矣,而与我为一。是以处此足以知在彼之趣,居显足以知潜者之乐也。

碧虚注:在我逍遥,则见鱼之容与。惠子以人鱼为异,故兴难辞,是失齐物之旨。惠不知庄,事固然矣;庄不知鱼,理岂然哉?寻惠子本问安知鱼乐之句,是惠不知鱼而问庄也。是以儵鱼游泳从容者,唯庄知其乐乎濠上耳。盖谓鱼乐与人乐虽异,其于逍遥一也。

鬳斋云:循本者,反其初,言汝初问我非鱼,安知鱼之乐,是汝知我,方有此问。汝既如此知我,我于濠上亦如此知鱼也。此篇河伯、海若问,好与传灯录忠国师无情说法,无心成佛问答同。看大慧云:这老子软顽,撞着这僧又软顽,黏住了问。谓其家活大,门户大,波澜阔,命根断。这数语,庄子即当得。

李士表论云:物莫不具乎道,则于我也何择?性莫不足乎天,则于我也何有?虽契物我之如此,盖有不期知而知,妙理嘿会,神者受之,有不能逃于其先者。此庄子所以知鱼乐于濠上也。夫出而扬,游而泳,无网罟之患,无濡沬之思,从容乎一水之间者,将以是为鱼乐乎?以是为鱼乐,又奚待南华而后知?盖鱼之所乐在道而不在水,南华所知在乐而不在鱼。鱼忘于水,故其乐全;人忘于鱼,故其知一。庄子于此,盖将无言,惠子亦将无问,而复有是论者,非问则至言无所托,非言则道妙无以见,直将袪天下后世离物与我为两者之蔽耳。物将有自其物,则庄固非鱼,安知鱼乐?我将自有其我,则子固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知与不知,皆道之末,此所以请循其本。本末皆不知者,昔人尝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在我者盖如是也。视生如死,视己如鱼,视豕如人,视人如豕,在物者盖如是也。若然,则在在皆至游而无非妙处,物物皆真乐,而无非天和,奚独濠梁之上、儵鱼之乐哉?吾知庄之与鱼,未始有分也。唯明至乐无乐、真知无知者,可以语此。

明己性者,可以通物,故天下无遁情;昧己性者,无以知人,故在物多滞迹。庄子之知鱼,以性会之也;惠子不知庄,以形间之也。骤读此章,莫不喜惠子之雄辩,视南华之垒若不足攻。暨闻循本一言,而五车之学无所容喙,则惠子之本可知矣。经中往往力救惠子之失,未有若此二字之切至者。盖使之友求而得其性本,通乎物理之同然,则彼我无间于大情,动寂皆归于至理,奚待入水而后知鱼哉?再详经文,谓惠子不知鱼之乐全矣,全,犹必也,又全然不知鱼乐之意。碧虚以乐全名章,似失本旨。今拟名循本章,庶协经意。

是篇以秋水命题,设河伯、海若问答,喻细大精粗之理,明道物功趣之观,各本自然,无贵无贱,成败得失,时适然耳。翻覆辩难,卒归于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则求之性分之内而足,是谓反其真,有非言论意察所可及也。次论夔、蚿、蛇、风之相怜,喻人以才知短长为愧衒,而弗悟天机之不可易,小不胜之为大胜也。信明此理,则物各足其分,何所怜哉?无所怜则无所慕,故企羡之情息,分别之意消,斯为要极也欤!孔子游匡而临难不惧,知命由造物,非匡人所得制也。若为横逆沮屈,何以见圣人之勇?井蛙、海鳖,即前河伯、海若之义,而归于达理明权,物莫能害,谓世俗沉浊,所见隘陋,虽知有圣贤在前,强欲企羡,犹余子学行,反失故步。盖以所短而希所长,越分而求,非徒无益也。至论神龟宁曳尾于涂中,鹓𬸅岂留情于腐鼠,皆叹时之𬇼薄,伤道之不行也。终以庄、惠濠梁之论,言物我之性本同,以形间而不相知耳。会之以性,则其乐彼与此同,即人之所安而知鱼之乐,固无足怪,而竞言辩之末,忘性命之本者,斯为可怪矣。此语非独针惠子之膏育,亦所以警世之学一先生之言而暖姝自悦者,无异河伯之自多于水也,故以结当篇之旨云。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