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会要

[宋] 王溥 撰

识量上

贞观六年二月二十日,御史大夫杜淹奏:诸司文卷,恐有稽失,请令御史就诸司检校。上问尚书右仆射封德彝曰:此事何如?德彝曰:分理庶务,各有司存。御史见有愆违,乃须弹紏,若复搜案求疵,则太为烦碎。淹默然而止。上谓淹曰:何不更执论?淹曰:臣荷重寄,唯思报国,至公之理,善则从之。德彝所奏,亦是大体。臣伏详其议,更先所论。上曰:公等各举其事,朕甚悦之。

七年,遣使诣西域立叶护可汗,未还,又别遣使多赍金银钱帛,将历诸国市马。侍中魏征谏曰:今发国使,以立可汗为名,可汗未立,便历诸国市马,彼必谓意在市马,不为专立可汗。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恩,不得立为深怨。诸蕃闻之,必不重中国。但愿使彼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上纳其言而止。

八年,蜀王妃父杨誉在省竞婢,为都官郎中薛仁方留身勘问,未及与夺。其子为千牛,于殿庭陈诉云:五品以上,不合留身。以是国亲,故生节目,不肯断决,淹历岁年。上闻之,大怒曰:知是我之亲戚,故作如此艰难。即令杖二百,解所任官。侍中魏征进曰:仁方既是职司,能为国家守法,岂可横加严罚,以成外戚之私乎?此源一开,万端争起,后必悔之,将无所及。自古能禁断此事,唯陛下一人。先备不虞,国家之常道,岂可以水未横流,欲自毁隄防?臣窃思度,未见其可。上曰:诚如公言,向者实不思之。

十五年,太子少师房玄龄、尚书右仆射高士廉于路逢少府少监窦德素,问北门近来更有何营造?德素以闻。上乃谓玄龄等曰:卿但知南衙事,我北门小小营造,何妨君事?玄龄等拜谢。特进魏征进曰:臣不解陛下责,亦不解玄龄、士廉拜谢。玄龄等既任大臣,即陛下股肱耳目,有所营造,何容不知?责其访问官司,臣所未解。且所为有利害,役功有多少,陛下所为若是,当助陛下;所为不是,虽营造当奏罢之。此君使臣、臣事君之道。玄龄等不识所守,但知拜谢,臣亦不解。上深然之。

二十年,太宗于寝殿侧置一室,令太子居之,绝不令往东宫。黄门侍郎参综朝政褚遂良谏曰:臣闻文王问安,三至必退;汉储侍膳,五日乃来。前贤作法,规模弘远。礼曰:男子十年出就外傅,出就于外,学书计也。然则古之达者,岂无慈心,减兹私爱,欲使成立。凡人尚犹如此,况君之世子乎?自当春诵夏弦,亲近师傅,体人间之庶事,识君臣之大道。况新树太子,莫不欣然。既云废昏立明,须称天下瞻望,而教成之道,实深乖阙。不离膝下,常居宫内,保傅之说无畅,经籍之谈蔑如。伏愿远览殷周,近遵汉、魏,不可顿革,事须阶渐。但计旬日,半遣还宫,专学艺以润身,布芳声于天下,则微臣虽死,犹曰生年。上从之。

总章元年十月七日,东天竺乌茶国长年婆罗门卢伽逸多受诏合金丹,上将饵之,东台侍郎郝处俊谏曰:修短有天命,未闻万乘之主轻服蕃服之药。昔贞观末年,先帝令婆罗门僧那罗迩娑寐依其本国仙方合长生神药。神僧既有异术,征求灵草秘石,历年而成。先帝服之,竟无异效。大渐之际,名医莫知所为。议者欲归罪于前方,将申大戮,又恐取笑中外,法遂不行。龟鉴若是,惟陛下深察。上纳之,遂不服其药。

仪凤元年四月,上以风疹,欲下诏令天后摄理国政,与宰臣议之。中书令郝处俊曰:臣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外内和顺,国家以理。然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不相夺也。若失其序,上则谪见于天,下则祸成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虽有少主,尚不许皇后临朝,所以追鉴成败,杜其萌也。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且旷古以来,未有此事,伏乞特垂详审。中书侍郎李义琰曰:处俊所引经典,其言至忠,圣虑无疑,则苍生幸甚。

上元元年九月,上御含元殿东翔鸾阁观大酺。时京城四县及太常音乐分为东西两朋,帝令雍王贤为东朋,周王显为西朋,务以角胜为乐。中书令郝处俊进谏曰:臣闻礼所示童子无诳者,恐其欺诈之心生也。伏以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当须推功让美,相视如一。今忽分为二朋,递相夸竞,且俳优小人,言辞无度,酣乐之后,难为禁止,恐为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导仁义、示和睦也。高宗瞿然曰:卿之远识,非众人所及也。遂命止之。

天授二年,太学生王修之上表,以乡有水涝,乞假还。上临轩曰:情有所切,特宜许之。地官侍郎狄仁杰跪而言曰:臣闻君人者,当深视高居,黈纩塞耳,唯生杀之柄,不以假人。至于簿书期会之间,则有司存之而已。故左、右丞已下不勾,左、右丞相流已上方判,以其渐贵所致,况天子乎!且学生假,盖一丞簿事耳,若特降一敕,则效者相寻,胄子三千,凡须几敕?为恩不普,聚怨方深。若圣旨弘慈,不欲违,愿请降明制以谕之。上曰:微卿之言,何以闻善?

如意元年七月,洛阳人王庆之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则天命内史李昭德诘问,昭德遂杖杀之,因密奏曰:承嗣,陛下之侄,又为亲王,不宜处机衡以惑众庶。且自古帝王,父子之间犹有篡夺,况姑侄乎?臣又闻文武之道,布在方册,岂有侄为天子,而为阿姑立庙者乎?皇嗣,陛下子也,陛下正合传之子孙,为万代计。天子之子,续莫重焉。陛下承天皇顾托而有天下,若立承嗣,臣恐天皇不血食矣。则天寤之,乃止。

神功元年。则天尝诏天官侍郎陆元方,问以外事,对曰:臣备位宰相,有大事即奏,人间碎务,不敢以烦圣览。圣历二年九月,则天内出梨花一枝示宰臣曰:是何祥也?诸宰臣曰:陛下德及草木,故能秋木再花,虽周文德及行苇,无以过也。凤阁侍郎杜景俭独曰:谨按洪范五行传,阴阳不相夺伦,渎之即为灾。春秋云: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今已秋矣,草木黄落,而忽生此花,渎阴阳也。臣恐陛下布教施令,有亏礼典。又臣等忝为宰臣,助天理物,理而不和,臣之罪也。于是再拜谢罪。则天曰:卿真宰相也。

三年腊月,张易之兄弟贵宠逾戚,分惧不全,请计于天官侍郎吉顼。顼曰:公兄弟承恩深矣,非有大功于天下,罕有全者。唯有一策,苟能行之,岂止全家,亦当茅土之封耳。除此之外,非顼敢谋。易之兄弟涕泣请之,顼曰:天下思唐德久矣,主上春秋已高,武氏诸王殊非所属意。公何不从容请相王、庐陵,以继生人之望。易之乃乘间屡言之,则天意乃易。既知顼之谋,乃诏问顼,顼曰:庐陵、相王皆陛下子,高宗初托于陛下,当有所主。上意乃追悔焉。其事密,至景云中,睿宗乃发明,遂追赠顼为御史大夫。制云:王命中否,人谋未辑,首陈反正之议,克创祈天之本。

长安二年,鸾台侍郎韦安石尝于内殿赐宴,张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数人博于上前,言辞犯礼。安石奏曰:商估贱类,不合参登此筵。乃顾左右逐出之,时坐者失色。陆元方退而告人曰:向见韦公叱博徒,吾等为之寒心,此真宰相。

四年八月,则天卧疾,宰相不得召见者累月。及疾少间,鸾台侍郎、知政事崔玄𬀩奏曰: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可亲侍汤药。至于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人入。则天谓曰:深领卿厚意。

景龙三年九月,苏瑰除尚书右仆射。时公卿大臣初拜官,例许献食,名曰烧尾。瑰因内宴,将作大匠宗晋卿谓曰:拜仆射竟不烧尾,岂不喜耶?帝默然。瑰奏曰:臣闻宰相者,主调阴阳,助天理物。今粒食踊贵,百姓不足,臣见宿卫兵至有三日不得食者。臣愚不称职,所以不敢烧尾。至四年,中宗遗制,韦庶人辅少主知政事,安国相王参谋辅政。中书令宗楚客谓韦温曰:今既请皇太后临朝,宜停相王辅政。且皇太后于相王居嫂叔不通问之地,甚难为仪注,理全不可。瑰独正色拒之,谓曰:遗制是先帝意,若改,何名遗制?楚客大怒,竟削相王辅政而宣行焉。

景云二年二月,睿宗谓侍臣曰:有术士言五日内有急兵入宫,卿等为朕备之。中书侍郎张说进曰:此是谗人诡计,摇动东宫。陛下若使太子监国,则君臣分定,窥窬望绝。姚元之曰:如说之言,社稷之计。上大悦。是日下制太子监国。其月,上召中书令韦安石谓曰:闻朝廷倾心东宫,卿可察也。安石对曰:陛下何得亡国之言?此必太平之计。太子有大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称。愿陛下无信谗言以致惑也。睿宗瞿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也。

开元五年,令中书门下为皇太子制名及封邑,并公主等邑号,又令别进一佳名者。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奏曰:七子均养,百王至仁。今若同等别封,或缘母宠子爱。骨肉之际,人所难言,天地之中,典有常度。昔袁盎降慎夫人之席,文帝竟纳之,慎夫人亦不以为嫌,美其得久长之计。臣等今并同进,更不别封,上彰覆载无偏之德。上称叹久之。

二十一年,范阳节度使张守圭使安禄山奏事,中书令张九龄见之,谓侍中裴光庭曰:乱幽州者,必此人也。及禄山为平卢将军失利,守圭奏请斩之。九龄批曰:穰苴平军,必诛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圭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上惜其勇锐,但令免官,使白衣展效。九龄执请诛之,上曰:卿岂以王夷甫识石勒,便臆断禄山难制耶!玄宗至蜀,追恨不从九龄之言,遣中使至曲江祭酹之。至建中元年十一月五日,上以九龄先睹未萌,追赠司徒。

大历十四年闰五月,中书侍郎、平章事崔祐甫以尚父子仪年老,久掌兵权,其下裨将皆已崇贵,虑子仪一旦谢世,而难相统摄,遂罢子仪,而命怀光等分统其众,论者服焉。

建中二年六月,宰臣崔祐甫在相位。神策军使王驾鹤掌禁军十余年,权倾中外。上初即位,欲以白琇圭代之,惧其生变。祐甫召驾鹤与语,留连久之,琇圭已赴北军视事矣。时淄青节度使李正已畏惧上威德,表请进钱三十万贯。上欲纳之,复虑以他计逗遛;如止之,又未有其词。顾问祐甫,进曰:正已多谲诈,诚如圣虑。臣请因使往淄青,便令宣慰将士,以所进锡赉军人,且遣深荷圣慈,又令外方知朝廷不重财货。上悦,从之。正已大惭,而心畏服。祐甫谋猷启沃,多所弘益,天下以为复贞观、开元之太平也。

三年正月,太仆卿赵纵贬循州司马。初,纵家奴当千发纵阴事,纵下御史,留当千于内侍省。于是宰相张镒上疏谏曰:伏见赵纵为奴所告下狱,人皆震惧,未测圣情。贞观二年三月,太宗谓侍臣曰:比有奴告其主谋逆,此极弊法,特须禁断。假令有谋反者,必不独成,自有他人论之,岂藉其奴告也。自今以后,奴告主者,皆不须受,尽令斩决。由是贱不得干贵,下不得凌上,教化之本既正,悖乱之渐不生。为国之经,百代难改,欲全其体,贵在防微。顷者长安李济得罪因奴,万年令崔𬸘得罪因婢,愚贱之辈,悖坏成风,主反畏之,动遭诬告,充溢府县,不能断决。建中元年五月二十八日,诏书曰:准斗竞律,诸奴婢告主,非诬叛以上,同自首法,并准决处分。自此奴婢复顺,狱讼稍息。纵事非叛逆,奴实奸凶,奴在禁中,纵独下狱,考之法理,或恐未正。将相之功,莫大乎子仪;人臣之位,莫高于尚父。身殁未几,坟土仅乾,两壻前以当辜,赵纵今又下狱。设令纵实抵法,所告非奴,才经数旬,连罪三壻,录勋念旧,或犹可容,况在章程,本宜宥免。陛下方诛群贼,大用武臣,虽见宠于当时,恐息望于他日。太宗之典尚在,陛下明诏行之,一朝背违,不与众守,于教化恐失,于刑法恐颇,所益悉无,所伤至广。臣非私赵纵,非恶此奴,叨居股肱,职在匡弼,斯是大体,敢不极言。伏乞圣慈,纳臣愚恳。于是上以纵所告虽重,左贬而已,当千杀之。镒乃令召子仪家僮数百人,以死奴示之。

兴元元年,门下侍郎平章事萧复充宣抚等使回,与诸相对讫,独留奏曰:陛下自还宫阙,勋臣已蒙官赏,唯旌善惩恶,未有区分。陈少游将相之寄最崇,首贬臣节;韦皋名位最卑,特建忠义。请令韦皋代少游,则天下昭然知逆顺之理。上从之。复出,诸相李勉、卢翰、刘从一同归中书。中使续至,揖从一,附耳语退,诸相各归阁。从一诣曰:中使宣旨,令与公商量,朝来所奏,便进拟来,勿令李勉、卢翰知。复曰:适来奏对,亦闻斯旨,然未谕圣心,而已陈论。上意尚尔,复未敢言所陈事。又曰:唐虞有佥曰之论,朝廷每事上合与公卿同议。今李勉、卢翰不可在相位,即去之。既在,合同商量,何独避之?此一节事,且与公行之无爽,但恐浸以成俗,此政之弊也。竟不言。于从一奏之,上寖不悦。复之言。先是,淮南节度使陈少游首称臣于李希烈,凤翔将李楚琳杀节度使张镒以应朱泚。镒判官韦皋先知陇州,以陇之判卒数百人拒泚,故复请行劝惩之命焉。

贞元三年正月,上命玉工为带,有一銙误坠地坏焉。工者六人,私以钱数万市玉以补坏者,既与诸銙相埒矣。及献,上即指其所补者曰:此銙光彩何不相类?工人叩头伏罪。上震怒,令于京兆府各决重杖处死,责其欺罔。诏至中书,宰相柳浑执奏曰:陛下若便赐死则已,今事下有司,请存详理。况玉工之罪,或未详审,只缘人命至重,所以狱谳有疑。且方春极刑,恐伤和气,容臣条奏,以正刑典。遂案律文,但罪先坏玉者,以误伤乘舆器服,杖一人,余五人并释之。以闻,诏可其奏。先韩滉自浙西入觐,上虚已待之,至于调兵食,笼盐铁,勾官吏赃罚,锄豪强兼并,上委仗焉。每奏事,或逾日旰,他相充位而已。公卿救过不暇,莫敢枝梧者。滉尝于省中榜吏至死,浑虽滉所引,恶其专权,正色谓之曰:先相公狷察,为相不经年而罢,况省闼非刑人之地,相公奈何蹈前非,行于今日?专立威福,岂尊主卑臣之道?滉感悟媿悔,为霁威焉。时浑判门下省,吏曰:当过官。浑悄然曰:守职宜委有司,更纷扰之,非贤者用心也。士或千里辞家,以干微禄,小邑主办,岂虑无能?况旌善进贤,事不在此。其年吏曹拟官,无量退者。及浑瑊与吐蕃会盟于平凉,其日,上御便殿,谓宰臣曰:和戎息师,国之大计,今日将帅与卿同欢。马燧前贺曰:此之一盟,国家将百年内更无蕃寇之患。浑跪对曰:五帝无诰誓,三王无盟诅,是知盟诅之兴,在于季末。今盛明之朝,岂可复行?吐蕃不知礼义,易以兵制,难以信结。今日会约,臣窃忧之。李晟继前曰:臣生边城,备知蕃人动先诈伪,今日之事,诚如柳浑所忧。上变色曰:柳浑书生,未达边事。大臣智术英果,亦有斯言乎?浑、晟咸顿首俯伏,遂令归中书。其夜三更,邠宁节度使韩游环遣使叩开苑门,奏云:盟会不成,将士覆没。上惊,翌日临轩慰勉浑曰:卿文儒之士,乃知军戎情伪,言成先觉,有足嗟赏。自此骤加礼异。

八年四月,宰臣陆贽奏请台省长官自荐属官,有旷败则连坐举主。上许之。俄旨曰:外议以诸司所举,多引用亲党,兼通赂遗,不得实才。今后卿等宜自选择。贽曰:今之台省长官,皆是当朝华选,孰有狥私妄举,以伤名取利耶?所谓台省长官,即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及御史大夫、中丞是也。陛下比择辅相,多亦出于其中。今之宰臣,即往日台省长官也。今之台省长官,即将来之宰相也。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业顿殊,岂有为长官之时不能择一二属吏,居宰相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物议悠悠,其惑颇甚。上竟不行。

二十一年三月,左仆射、平章事贾耽以王叔文用事,称疾归第。郑珣瑜亦称疾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诸宰臣方会食于中书,故事,百僚无敢通见者。王叔文召直省令报,直省惧,入白韦执谊起迎,就其舍语。时杜佑、高郢皆停箸以待,报云:王嗣使索饭。索饭,韦相公与之同食。佑、郢心知不可,畏而不敢言。玽、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处此乎!顾左右索马,径归不起。叔文亦无所顾忌焉。

元和元年九月,平西蜀。初,刘辟作乱,上不欲用兵,群议未决。宰臣杜黄裳坚请讨之,以高崇文为行营节度,俱文珍为都监。数月无功。黄裳奏曰:往年讨吴少诚于淮西,韩全义兵败,缘当时所征之兵,各有主将,又制自监军故也。今日用兵,与贞元时不异,臣窃为陛下惜之。若独任崇文,必济。上从之。及蜀平,诸相入贺,上独劳黄裳曰:卿之功也。黄裳自始经营讨辟,至于成功指授,崇文素惮保义军节度使刘灉,黄裳谓曰:若不尽命,以刘灉代之。由是得崇文之死力。时宿将专征者甚众,自谓当选,诏出用崇文,人人大惊。及王师入成都,擒刘辟以献,诏刻石纪功于鹿头山下。二年二月,上谓宰相曰:朕常览前史,见历代帝王,或怠于听理,或烦于亲政,互有得失,其理安在?杜黄裳对曰:帝王之务,在于修已简易,择贤任之,宵衣旰食,以求人瘼,舍已从人,以务厚下,固不可怠肆安逸。然事有纲领大小,当务知其远者大者。至如簿书狱谳,官吏能否,本非一人之所自任也。秦始皇自程决事,见嗤前代。诸葛亮,伯国之相耳。二十罚以上自省之,亦下为敌国所诮,知不久堪。魏明帝欲案尚书省疑事,陈桥称不可。隋文帝日昃听政,每命卫士传餐,太宗文皇帝亦笑其烦察。则为人上之体,固不可代下司职。但择人委任,责其功效,赏罚苟信,谁不尽心?传称帝舜之德曰:夫何为哉?恭已而已。能举十六相,去四凶,岂与劳神疲体、自任耳目之主同年而语哉?但人主之道,患其不能推诚;人臣之道,患其不能自竭。由是,上疑下诈,礼貌或亏,欲求共理,自然难致。苟去此弊,何患不至于理?上深然其言。

十月,淮西节度使李锜请朝觐。上问宰臣,武元衡曰:不可。且锜先请来朝觐,诏既许之,即又称疾,是可否在锜也。今陛下新临宝位,天下属耳目焉。若使奸臣得遂其私,则威令从此去矣。上曰:然。遽命追之,锜果诈穷而反。三年十一月,上问为治之要何先?宰臣裴垍对曰:先正其心。上深然之。

五年正月,上谓宰臣:𧟄灾祈福之说,其事信否?李藩对曰:臣窃观自古圣贤皆不祷祠,故楚昭王有疾,卜者谓河为祟,昭王以河不在于楚,非所获罪,孔子以为知天道。仲尼疾病,门人子路请祷,仲尼以为天道助顺,系于所行,已既全德,无愧屋漏,故答子路云:丘之祷久矣。书云:惠迪吉,从逆凶。言顺道则吉,从逆则凶。诗云:自求多福。则祸福之来,感应行事,若苟为非道,则何福可求?是以汉文帝每有祭祀,使有司敬而不祈,其见超然,可谓盛德。若使神明无知,则安能降福?必其有知,则私已求媚之事,君子尚不可悦之也,况于神明乎?由此言之,则履信思顺,自天祐之。苟异于此,实难致福。故尧、舜之务,唯求修已以安百姓。管仲云:义于人者知其神。盖以人为神主,故但务安人而已。虢公求神以致危亡,王莽妄祈以速汉兵,古今明诫,书传所纪。伏乞陛下以汉文、孔子之意为准,则百福俱臻矣。上深嘉之。

唐会要卷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