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下守法
武德四年,王世充、窦建德平,大赦天下。既而责其党与,并令迁配。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上表谏曰:今年十三日发云雨之制,既云常赦不免,皆赦除之,非直赦其有罪,亦是于天下断当,许以更新。因何世充、建德部下,赦后又欲迁之?此是陛下自违本心,欲遣下人,若何取法?如臣愚见,经赦合免责,诸欲迁配者,并请放之,则天下幸甚!
贞观元年,太宗欲正奸吏,乃遣人以财物试之。有司门令史受餽绢一疋,上怒,将杀之。民部尚书裴矩谏曰:此人受赂,诚合受诛,但陛下以物试之,即行极法,所谓陷人于罪,恐非道德齐礼之义。上纳其言,谓百寮曰:矩能廷折,不肯面从,每事如此,天下何忧不理!其年,温州司户参军柳雄于随资妄加阶级,人有言之,上令其自首,若不首,与尔死罪。因言是真,竟不肯首。大理推得其伪,处雄死罪。少卿戴胄奏:据法止合徒。上曰:我已与之,断当合与死罪。胄曰:陛下既不即杀,付臣法司,罪不至死,不可酷滥。上作色遣杀。胄言之不已,至四五,然后赦之。仍谓之曰:曹司但能为我如此守法,岂畏滥有诛夷也!七年,贝州鄃县令裴仁轨私役门夫,上欲斩之。殿中侍御史李乾佑奏曰:法令者,陛下制之于上,率土遵之于下,与天下共之,非陛下独有也。仁轨犯轻罪而致极刑,便乖画一之理。臣忝宪司,不敢奉制。
十四年,尚书左丞韦悰勾司农木橦七十价,百姓者四十价,奏其乾没。上责有司,召大理卿孙伏伽亟书司农罪。伏伽曰:司农无罪。上惊问之,伏伽曰:只为官木橦贵,所以百姓者贱。倘官木橦贱,百姓者无由贱矣。但见司农识大体,而不知其过。上悟,谓悰曰:卿识用不逮伏伽远矣。遂罢司农罪焉。
永𡽪元年正月,有洛阳人李弘泰诬告太尉长孙无忌谋反,上令不待时而斩之。侍中于志宁上疏谏曰:陛下情笃功臣,恩隆后戚,以无忌横遭诬告,事并是虚,故戮告人,以明赏罚。窃据左传,声子曰:赏以春夏,刑以秋冬,顺天时也。又按礼记月令曰:孟春之月,无杀昆虫,省囹圄,去桎梏,无肆掠,止狱讼。又汉书董仲舒曰:王者欲有所为,宜求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于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阳常居大夏,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虚空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臣伏愿陛下暂回圣虑,察古人言,傥蒙垂纳,则生灵幸甚。疏奏,从之。
上元三年九月七日,左威卫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并为斫昭陵柏木,大理奏以官减外,并除名,上特令杀之。大理丞狄仁杰执奏,称不当死。上引入,谓曰:善才斫陵上柏,是我不孝,必须杀之。仁杰又执奏,上作色令出。仁杰进曰:臣闻逆龙鳞,忤人主,自古以为难。臣愚以为不然。居桀纣时则难,尧舜时则易。臣今幸逢尧舜,不惧比干之诛。昔汉文时,有盗高庙玉环,张释之廷诤,罪止弃市。魏文将斩一人,辛毗引𥚑而谏,亦见纳用。且明主可以理夺,忠臣不可以威惧。今陛下不纳臣言,臣恐瞑目之后,羞见释之、辛毗于地下也。陛下作法,县之于象魏,徒罪死罪,具有等差,岂有犯非极刑,即令赐死?法既无常,则万姓何以措手足?陛下必欲变法,请从今日为始。古人云:假使盗长陵一坏土,陛下何以加之?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二军将,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诏杀善才,陷陛下于不道。上意乃解,谓仁杰曰:既能为善才正我,岂不能为我正天下也。
神龙元年正月,韦月将上变,告武三思谋逆。中宗大怒,命斩之。大理卿尹思正以发生之月,执奏以为不可行刑,竟决杖流岭南。三思令所由因以非法害之,思正又固争之。三年,节愍之诛,武三思事变之后,其诖误守门者并配流。未行,有韦氏党密奏,请尽诛之。上令鞫断,大理卿郑惟忠奏曰:今大狱始决,人心未宁,若更改推,必递相惊恐,则反侧之子,无由自安。遂依旧断。
开元二年八月,监察御史蒋挺有犯,敕朝堂杖之。黄门侍郎张廷圭执奏曰:御史宪司,清望耳目之官,有犯当杀即杀,当流即流,不可决杖,以士可杀不可辱也。十八年四月日,冀州武强县令裴景仙犯乞取赃积五千匹,事发,上大怒,令集众杀之。大理卿李朝隐奏曰:景仙缘是乞赃,罪不至死。又景仙曾祖故司空寂,往属缔构,即首参元勋。载初年中,家陷非罪,凡其兄弟,皆被诛夷,唯景仙独存,今见承嫡,据赃未当死坐,准犯犹入议条。十世宥贤,功实宜录,一门绝祀,情或可哀。愿宽暴市之刑,俾就投荒之役,则旧勋不弃,平典斯允。手诏不许。朝隐又奏曰:有命自天,处之极法,生杀之柄,人主合专,轻重有条,臣下当守。枉法者,枉理而取十五匹便抵死刑;乞取者,因乞为赃,数千匹止当流坐。若今乞取得罪,便处斩刑,后有枉法当科,欲加何辟?所以为国惜法,期守律文,非敢以法随人,曲矜仙命。射兔魏苑,惊马汉桥,初震皇赫,竟从廷议,岂威不能制,而法贵有常?又景仙曾祖,实为元勋,恩倍常数。若寂勋都弃,仙罪特加,则叔向之贤,何足称者,若敖之鬼,不其馁而!舍罪念功,乞天听。遂决杖一百,配流。
元和三年三月,御史中丞卢坦奏: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授任方隅,所寄尤重,至于敕令,理合遵行。一意归朝,固违明旨,复修贡赋,有紊典章,伏请付法。又奏:前浙东观察使阎济美到城,亦有进献。当时勘者称离越州后,方见敕文,道路已遥,付纳无处。既经恩赦,须为商量,将诫来者之心,必举赎刑之典,已书罚讫。伏准今年正月制,自今已后,诸道长吏有离任赴阁庭者,并不得取本道财物,妄称进奉。苟有违越,必举宪章。柳晟等既违新令,不敢不奏。上曰:山南所进,与柳晟不相关,先释放讫。阎济美制书颁下之时,寻离本道,身已在近,物须有归,以此奏请进纳,非敕文所革之意,其罚亦宜释放。坦既奏,晟、济美二人皆当罪。上召坦等褒慰久之,曰:晟等所献,皆是家财,朕已许原,不可失信。坦奏曰:敕令,陛下大信也,天下皆知之。今二臣违令,是不畏法,陛下奈何受小利而失大信乎?上曰:朕已受之,如何?坦曰:归之有司,不入内藏,使四方知之,以昭圣德。上嘉纳之。
六年九月,富平县人梁悦为父报仇杀人,自投县请罪。敕:复雠杀人,故有彝典,以其申冤请罪,视死如归,自诣公门,发于天性,志在殉节,本无求生,宁失不经,特减死,宜决一百,配流循州。于是史官职方员外郎韩愈献复雠议曰:伏奉今月五日敕:复雠,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大端,有此异同,固宜辨论,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者。伏以子复父雠,见于春秋,见于礼记,见于周官,见于诸子史,不可胜数,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详于律,而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为不许复雠,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雠,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夫律虽本于圣人,然执而行之,有司也。经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令勿雠,雠之则死。义,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雠也,如百姓相雠者也。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诛者,上施于下之辞,非百姓相杀者也。又周官曰:凡报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言将复雠,必言于官,则无罪也。今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怜孝子之心,示不自专,访议群下。臣愚以为复雠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雠,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吏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礼所称将复雠,先告于士,则无罪者,若孤稚羸弱,抱微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能自言于官,未可以为断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复父雠者,事发,具其事由,下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旨矣。
八年二月,僧鉴虚付京兆府,决重杖一顿,处死,仍籍其财产。鉴虚在贞元中以讲说丐敛,用货利交权贵,恣为奸滥。事发,中外掌权者便欲摇动之。有诏复命释其罪。时御史中丞师存诚不受诏,翌日又宣旨:吾要此僧面诘其事,非赦之也。存诚又奏曰:鉴虚,陛下欲召之,请先贬臣,然后取。上嘉其有守,遂令杖杀之。
开元二年八月,上御紫宸殿,召御史中丞狄兼谟问李伯展狱如何?兼谟奏曰:不知陛下疑何事,李伯展、卢行简及和州知场官卢元度已结奏讫,并合处极法。臣是法官,只知有法,陛下若欲原宥,时降恩即得。上叹曰:卿守法如此,吾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