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

[清] 佚名 撰

钦定四库全书

晏子春秋卷四

内篇

问下第四:

景公出游,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至于琅琊。寡人何修,则夫先王之游?晏子再拜曰:善哉!君之问也。闻天子之诸侯为巡狩,诸侯之天子为述职。故春省耕而补不足者,谓之游;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夏谚曰:吾君不游,我曷以休?吾君不豫,我曷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君之游不然,师行而粮食,贫苦不补,劳者不息。夫从上历时而不反谓之流,从下而不反谓之连,从兽而不归谓之荒,从乐而不归谓之亡。古者圣王无流连之游,荒亡之行。公曰:善。命吏计公掌之粟,籍长幼贫氓之数。吏所委发廪出粟以予贫民者三千钟,公所身见癃老者七十人,振赡然后归也。

景公问于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善饮酒穷乐,食味方丈,好色无别。辟若此,何以能率诸侯以朝天子乎?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变俗以政,下贤以身。管仲,君之贼者也,知其能足以安国济功,故迎之于鲁郊,自御礼之于庙。异日,君过于康庄,闻宁戚歌,止车而听之,则贤人之风也,举以为大田。先君见贤不留,使能不怠,是以内政则民怀之,征伐则诸侯畏之。今君闻先君之过,而不能明其大节,桓公之霸也,君奚疑焉?

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后乎?晏子对曰: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者,左有鲍叔,右有仲父。今君左为倡,右为优,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桓公之后者乎?

景公问晏子:廉政而长久,其行何也?晏子对曰: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其浊不无雩途,其清不无洒除,是以长久也。公曰:廉政而速亡,其行何也?对曰:其行石也。坚哉,石乎,落落!视之则坚,循之则坚,内外皆坚,无以为久,是以速亡也。

景公问晏子曰:请问为臣之道。晏子对曰:见善必通,不私其利,庆善而不有其名。称身居位,不为苟进;称事授禄,不为苟得;体贵侧贱,不逆其伦;居贤不肖,不乱其序。肥美之地,不为私邑;贤质之士,不为私臣。君明其所言,民得其所利,而不伐其功,此臣之道也。

景公问晏子曰:人性有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曰: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行之者,其人也。故诸侯并立,善而不怠者为长;列士并学,终善者为师。

景公问晏子曰:富民安众难乎?晏子对曰:易。节欲则民富,中听则民安,行此两者而已矣。

景公问晏子曰:国如何则可谓安矣?晏子对曰:下无讳言,官无怨治;通人不华,穷民不怨;喜乐无羡赏,忿怒无羡刑;上有礼于士,下有恩于民;地博不兼小,兵强不劫弱。百姓内安其政,外归其义,可谓安矣。

景公问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晏子对曰:莒其先亡乎!公曰:何故?对曰:地侵于齐,货谒于晋,是以亡也。晏子聘于吴。吴王曰:子大夫以君命辱在敝邑之地,施贶寡人,寡人受贶矣,愿有私问焉。晏子逡巡而对曰:婴,北方之贱臣也,得奉君命,以趋于末朝,恐辞令不审,讥于下吏,惧不知所以对者。吴王曰:寡人闻夫子久矣,今乃得见,愿终其问。晏子避席对曰:敬受命矣。吴王曰:国如何则可处?如何则可去也?晏子对曰:婴闻之,亲疏得处其伦,大臣得尽其忠,民无怨治,国无虐刑,则可处矣。是以君子怀不逆之君,居治国之位,亲疏不得居其伦,大臣不得尽其忠,民多怨治,国有虐刑,则可去矣。是以君子不怀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

晏子聘于吴,吴王曰:敢问长保威强勿失之道若何?晏子对曰:先民而后身,先施而后诛,强不暴弱,贵不凌贱,富不傲贫,百姓并进,有司不侵,民和政平,不以威强退人之君,不以众强兼人之地。其用法,为时禁暴,故世不逆其志;其用兵为众屏患,故民不疾其劳。此长保威强勿失之道也,失此者危矣。吴王忿然作色不说。晏子曰:寡君之事毕矣,婴无斧锧之罪,请辞而行。遂不复见。晏子使鲁,见昭公,昭公说曰:天下以子大夫语寡人者众矣,今得见而羡乎所闻,请私而无为罪。寡人闻大国之君,盖回曲之君也,曷为以子大夫之行事回曲之君乎?晏子逡巡对曰:婴不肖,婴之族又不若婴,待婴而祀先者五百家,故婴不敢择君。晏子出,昭公语人曰:晏子,仁人也,反亡君,安危国,而不私利焉;聊崔杼之尸,灭贼乱之徒,不获名焉;使齐外无诸侯之忧,内无国家之患,不伐功焉;椹然不满,退托于族,晏子可谓仁人矣。

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焉:吾闻之,莫三人而迷。今吾以鲁一国迷虑之,不免于乱,何也?晏子对曰:君之所尊举而富贵,入所以与图身,出所以与图国,及左右逼迩,皆同于君之心者也。犒鲁国化而为一心,鲁无与二,其何暇有三?夫逼迩于君之侧者,距本朝之势,国之所以治也。左右谗谀,相与塞善,行之所以衰也。士者持禄,游者养交,身之所以危也。诗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言古者圣王明君之使以善也,故外知事之情,而内得心之诚,是以不迷也。

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曰:夫俨然辱临敝邑,窃甚嘉之。寡人受贶,请问安国众民如何?晏子对曰:婴闻傲大贱小则国危,慢听厚敛则民散。事大养小,安国之器也;谨听节俭,众民之术也。

晏子使晋,晋平公飨之文室既静矣,晏矣,平公问焉,曰:昔吾先君得众若何?晏子对曰:君飨寡君,施及使臣,御在君侧,恐惧不知所以对。平公曰:闻子大夫数矣,今乃得见,愿终闻之。晏子对曰:臣闻君子如美渊泽容之,众人归之,如鱼有依,极其游泳之乐,若渊泽决竭,其鱼动流。夫往者维雨乎,不可复已。公又问曰:请问庄公与今孰贤?晏子曰:两君之行不同,臣不敢不知也。公曰:王室之正也,诸侯之专制也,是以欲闻子大夫之言也。对曰:先君庄公,不安静处乐,节饮食,不好钟鼓,好兵作武士,与同饥渴寒暑,君之强,过人之量,有一过不能已焉,是以不免于难。今君大宫室,美台榭,以辟饥渴寒暑,畏祸敬鬼神,君之善,足以没身,不足以及子孙矣。

晏子使于晋,晋平公问曰:吾子之君,德行高下如何?晏子对以小善,公曰:否。吾非问小善,问子之君德行高下也。晏子蹴然曰:诸侯之交,绍而相见,辞之有所隐也。君之命质,臣无所隐,婴之君无称焉。平公蹴然而辞送,再拜而反,曰:殆哉吾过,谁曰齐君不肖,直称之士,正在本朝也。

晏子聘于晋,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对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田氏乎?叔向曰:何谓也?晏子曰:公弃其民,而归于田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田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巨矣。以家量贷,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积朽蠹,而老小冻馁,国都之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或燠休之。昔者殷人诛杀不当,聊民无时,文王慈惠殷众,收恤无主,是故天下归之,无私与,维德之授。今公室骄暴,而田氏慈惠,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避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维吾公室,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却、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而君日不悛,以乐惂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然则子将若何?叔向曰:人事毕矣,待天而已矣。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维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焉?

叔向问晏子曰:齐国之德衰矣,今子何若?晏子对曰:婴闻事明君者,竭心力以没其身,行不逮则退,不以诬持禄;事惰君者,优游其身以没其世,力不能则去,不以谀持危。且婴闻君子之事君也,进不失忠,退不失行,不苟合以隐忠,可谓不失忠;不持利以伤廉,可谓不失行。叔向曰:善哉!诗有之曰进退维谷,其此之谓欤!

叔向问晏子曰:正士之义,邪人之行,何如?晏子对曰:正士处势临众,不阿私,行于国,足养而不忘,故通则事上,使恤其下;穷则教下,使顺其上。事君尽礼行忠,不矜爵禄,不用则去而不议。其交友也,论身义行,不为苟戚,不同则疏而不悱不毁。进于君,不以刻民,尊于国,故用于上则民安,行于下则君尊,故得众。上不疑其身,用于君不悖于行。是以进不丧亡,退不危身,此正士之行也。邪人则不然,用于上则虐民,行于下则逆上,事君苟进不道忠,交友苟合不道行,持谀巧以正禄,比奸邪以厚养,矜爵禄以临人,夸体貌以华世,不任于上则轻议,不笃于友则好诽。故用于上则民忧,行于下则君危。是以其事君近于罪,其交友近于患,其得上辟于辱,其为生愤于刑。故用于上则诛,行于下则弑。是故交通则辱,生患则危,此邪人之行也。

叔向问晏子曰:事君之伦,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曰:事君之伦,知虑足以安国,誉厚足以导民,和柔足以怀众。不廉上以为名,不倍民以为行,上也;洁于治已,不饰过以求先,不谗谀以求进,不阿久私,不诬所能,次也;尽力守职,不怠奉官,从上不敢惰,畏上故不苟,忌罪故不辟,下也。三者,事君之伦也。及夫大贤,则徒处与有事无择也,随时宜者也。有所谓君子者,能不足以补上,退处不顺上,治唐园,考菲履,共恤上令,弟长乡里,不夸言,不愧行,君子也。不以上为本,不以民为忧,内不恤其家,外不顾其身,游夸言愧行,自勤于饥寒,不及丑侪,命之曰狂僻之民,明上之所禁也。进也不能及上,退也不能徒处,作穷于富利之门,毕志于畎亩之业,穷通行无常,处之虑佚于心,利通不能,穷业不成,命之曰处封之民,明上之所诛也。有智不足补君,有能不足以劳民,俞身徒处,谓之傲上。苟进不择所道,苟得不知所恶,谓之乱贼。身无以与君,能无以劳民,饰徒处之义,扬轻上之名,谓之乱国。明君在上,三者不免罪。叔向曰:贤不肖,性夫!吾每有问,而未尝自得也。

叔向问晏子曰:世乱不遵道,上辟不用义,正行则民遗,曲行则道废。正行而遗民乎,与持民而遗道乎?此二者之于行何如?晏子对曰:婴闻之,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以民为本也。苟持民矣,安有遗道?苟遗民矣,安有正行焉?

叔向问晏子曰:意孰为高?行孰为厚?对曰: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又问曰:意孰为下?行孰为贱?对曰: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身也。

叔向问晏子曰:啬吝爱之于行何如?晏子对曰: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叔向曰:何谓也?晏子曰:称财多寡而节用之。富无金藏,贫不假贷,谓之啬;积多不能分人,而厚自养,谓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养,谓之爱。故夫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

叔向问晏子曰:君子之大义何若?婴子对曰:君子之大义,和调而不缘,溪盎而不苛,庄敬而不狡,和柔而不铨刻,廉而不刿,行精而不以明污,齐尚而不以遗罢,富贵不傲物,贫穷不易行,尊贤而退不肖,此君子之大义也。叔向问晏子曰:进不能事上,退不能为家,傲世乐业,枯槁为名,不疑其所守者,可谓能行其道乎?晏子对曰:婴闻古之能行道者,世可以正则正,不可以正则曲。其正也,不失上下之伦;其曲也,不失仁义之理。道用与世乐业,不用有所依归。不以傲上华世,不以枯槁为名。故道者,世之所以治,而身之所以安也。今以不事上为道,以不顾家为行,以枯槁为名,世行之则乱,身行之则危。且天之与地,而上下有衰矣,明王始立,而居国为制矣,政教错而民行有伦矣。今以不事上为道,反天地之衰矣;以不顾家为行,倍先圣之道矣;以枯槁为名,则世塞政教之途矣。有明上不以为下,遭乱世不可以治乱。说若道谓之惑,行若道谓之狂。惑者狂者,木石之朴也,而道义未戴焉。

叔向问晏子曰:何若则可谓荣矣?晏子对曰:事亲孝,无悔往行;事君忠,无悔往辞。和于兄弟,信于朋友,不谄过,不责得,言不相坐,行不相反。在上治民,足以尊君;在下莅修,足以变人。身无所咎,行无所创,可谓荣矣。

叔向问晏子曰:人何以则可谓保其身?晏子对曰: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不庶几,不要幸,先其难乎而后幸得之,时其所也;失之,非其罪也,可谓保其身矣。

曾子问晏子曰:古者尝有上不谏上,下不顾民,退处山谷,以成行义者也?晏子对曰:察其身无能也,而托乎不欲谏上,谓之诞意也。上惛乱,德义不行,而邪辟朋党,贤人不用,士亦不易其行,而从邪以求进,故有隐有不隐。其行法士也,乃夫议上则不取也。夫上不谏上,下不顾民,退处山谷,婴不识其何以为成行义者也。

梁丘据问晏子曰:子事三君,君不同心,而子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对曰:婴闻之,顺爱不懈,可以使百姓;暴强不忠,不可以使一人。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仲尼闻之曰:小子识之,晏子以一心事百君者也。

柏常骞去周之齐,见晏子曰:骞,周室之贱史也,不量其不肖,愿事君子。敢闻正道直行则不容于世,隐道危行则不忍,道亦无灭,身亦无废者,何若?晏子曰:善哉问事君乎!婴闻之,执二法裾则不取也,轻进苟合则不信也,直易无讳则速伤也,新始好利则无敝也。且婴闻养世之君子,从重不为进,从轻不为退,省行而不伐,让利而不夸,陈物而勿专,见象而勿强,道不灭,身不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