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

[清] 佚名 撰

景公为巨冠长衣以听朝疾视矜立日晏不罢晏子进

曰:圣人之服,中侻而不驵,可以导众;其动作侻顺而不逆,可以奉生。是以下皆法其服,而民争学其容。今君之服驵华,不可以导众,民疾视矜立,不可以奉生。日晏矣,君不若脱服就燕。公曰:寡人受命。退朝,遂去衣冠,不复服。

晏子朝,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严居朝,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吾谓之喑,上无闻则吾谓之聋。聋喑非害国家而如何也?且合升鼓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绨以成帷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拒而不受者哉?景公登路寝之台,不能终,而息乎陛,忿然而作色不悦,曰:孰为高台?病人之甚也?晏子曰:君欲节于身而勿高,使人高之而勿罪也。今高,从之以罪,卑,亦从以罪。敢问使人如此可乎?古者之为宫室也,足以便生,不以为奢侈也,故节于身谓于民。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弃德行,为璇室玉门;殷之衰也,其王纣作为倾宫灵台。卑狭者有罪,高大者有赏,是以身及焉。今君高亦有罪,卑亦有罪,甚于夏、殷之王,民力殚乏矣,而不免于罪。婴恐国之流失,而公不得享也。公曰:善。寡人自知诚费财劳民以为无功,又从而怨之,是寡人之罪也。非夫子之教,岂得守社稷哉!遂下,再拜,不果登台。

景公与晏子登寝而望国,公愀然而叹曰:使后嗣世世有此,岂不可哉?晏子曰:臣闻明君必务正其治,以事利民,然后子孙享之。诗云:武王岂不事,贻厥孙谋,以燕翼子。今君处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犹出若言,不亦甚乎!公曰:然则后世孰将把齐国?对曰:服牛死,夫妇笑,非骨肉之亲也,为其利之大也。欲知把齐国者,则其利之者耶!公曰:然何以易?对曰:移之以善政。今公之牛马老于栏牢,不胜服也;车蠹于巨户,不胜乘也;衣裘襦袴,朽弊于藏,不胜衣也;醯醢腐,不胜沽也;酒醴酸,不胜饮也;府粟郁,而不胜食;又厚藉敛于百姓,而不以分馁民。夫藏财而不用,凶也。财苟失守,下其报环至。其次昧财之失守,委而不以分人者,百姓必进自分也。故君人者,与其请于人,不如请于已也。

景公成路寝之台,逢于何遭丧,遇晏子于途,再拜乎马前。晏子下车挹之,曰:子何以命婴也?对曰:于何之母死,兆在路寝之台牖下,愿请命合骨。晏子曰:嘻,难哉!虽然,婴将为子复之,适为不得,子将若何?对曰:夫君子则有以如我者,侪小人,吾将左手拥格,右手梱心,立饿枯槁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于何不能葬其母者也。晏子曰:诺。遂入见公曰:有逢于何者,母死,兆在路寝,当如之何?愿请合骨。公作色不悦,曰:古之及今,子亦尝闻请葬人主之宫者乎?晏子对曰:古之人君,其室宫节,不侵生民之居;台榭俭,不残死人之墓。故未尝闻诸请葬人主之宫者也。今君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是生者愁忧不得安处,死者离易不得合骨,丰乐侈游,兼傲生死,非人君之行也。遂欲满求,不顾细民,非存之道。且婴闻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忧,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蓄忧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许之。公曰:诺。晏子出,梁丘据曰:自昔及今,未尝闻求葬公宫者也,若何许之?公曰:削人之居,残人之墓,凌人之丧,而禁其葬,是于生者无施,于死者无礼。诗云:榖则异室,死则同穴。吾敢不许乎?逢于何遂葬其母路寝之牖下,解衰去绖,布衣縢履,玄冠纰武,踊而不哭,躄而不拜,已乃涕洟而去。景公之嬖妾婴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肤著于席不去,左右以复,而君无听焉。晏子入,复曰:有术客与医俱言曰:闻婴子病死,愿请治之。公喜,遽起曰:病犹可为乎?晏子曰:客之道也,以为良医也,请尝试之。君请屏洁沐浴饮食,间病者之宫,彼亦将有鬼神之事焉。公曰:诺。屏而沐浴。晏子令棺人入敛,已敛而复曰:医不能治病,已敛矣,不敢不以闻。公作色不说,曰:夫子以医命寡人,而不使视,将敛而不以闻,吾之为君,名而已矣。晏子曰:君独不知死者之不可以生耶?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不道顺而行僻,从邪者迩,导害者远,谗谀萌通,而贤良废灭,是以謟谀繁于间,邪行交于国也。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霸,嬖乎竖刁而灭。今君薄于贤人之礼,而厚嬖妾之哀。且古圣王畜私不伤行,敛死不失爱,送死不失哀。行伤则溺巳,爱失则伤生,哀失则害性,是故圣王节之也。即毕殓,不留生事,棺椁衣衾,不以害生养,哭泣处哀,不以害生道。今朽尸以留生,广爱以伤行,修哀以害性,君之失矣。故诸侯之宾客惭入吾国,本朝之臣惭守其职。崇君之行,不可以导民;从君之欲,不可以持国。且婴闻之,朽而不敛,谓之聊尸;臭而不收,谓之陈瘠。反明王之性,行百姓之诽,而内嬖妾于聊瘠,此之为不可。公曰:寡人不识,请因夫子而为之。晏子复曰:国之士大夫,诸侯四邻宾客皆在外,君其哭而节之。仲尼闻之曰:星之昭昭,不若月之曀曀;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废;君子之非,贤于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谓欤!

梁丘据死,景公召晏子而告之曰:据忠且爱我,我欲丰厚其葬,高大其垄。晏子曰:敢问据之忠与爱于君者,可得闻乎?公曰:吾有喜于玩好,有司未能我具也,则据以其所有共我,是以知其忠也。每有风雨,暮夜求必存,吾是以知其爱也。晏子曰:婴对则为罪,不对则无以事君,敢不对乎?婴闻之,臣专其君,谓之不忠;子专其父,谓之不孝;妻专其夫,谓之嫉。事君之道,导亲于父兄,有礼于群臣,有惠于百姓,有信于诸侯,谓之忠;为子之道,以钟爱其兄弟,施行于诸父,慈惠于众子,诚信于朋友,谓之孝;为妻之道,使其众妾皆得欢忻于其夫,谓之不嫉。今四封之民,皆君之臣也,而维据尽力以爱君。

景公走狗死,公令外共之棺,内给之祭。晏子闻之,谏公曰:亦细物也,特以与左右为笑耳。晏子曰:君过矣。夫厚籍敛不以反民,弃货财而笑左右,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亦无望巳。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物,君其图之。公曰:善。趣庖治狗以会朝属。

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闻,晏子过而趋,三子者不起。晏子入见公曰:臣闻明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有君臣之义,下有长率之伦,内可以禁暴,外可以威敌,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故尊其位,重其禄。今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以禁暴,外不可威敌,此危国之器也,不若去之。公曰:三子者,搏之恐不得,刺之恐不中也。晏子曰:此皆力攻勍敌之人也,无长幼之礼。因请公使人少餽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计功而食桃?公孙接仰天而叹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计吾功者,不受桃,是无勇也。士众而桃寡,何不计功而食桃矣。接一搏豣而再搏乳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田开疆曰:吾伏兵而郤三军者再,若开疆之功,亦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吾尝从君济于河,鼋御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当是时也,冶少不能游,潜行逆流百步,顺流九里,得鼋而杀之,左操骖尾,右挈鼋头,鹤跃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视之,则大鼋之首。若冶之功,亦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剑而起。公孙接、田开疆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让,是贪也。然而不死,无勇也。皆反其桃,挈领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独生之,不仁。耻人以言,而夸其声,不义;恨乎所行,不死,无勇。虽然,二子同桃而节,冶专桃而宜。亦反其桃,挈领而死。使者复曰:已死矣。公敛之以服,葬之以士礼焉。

景公登射,晏子修礼而侍。公曰: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夫勇力士,与之图国。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勇多则弑其君,力多则杀其长,然而不敢者,维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景公曰:善。乃饰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