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风
君子阳阳
简兮
简兮,剌不用贤也。卫之贤者,仕于伶官,皆可以承事王者也。
昔黄帝命伶伦取嶰谷之竹,为十有二律,乐之所由始也,故后世乐官以伶人名之。然伶之非能自乐,乐也;非能与众乐,乐也,人之所令而已,莫非臣也。具三德者,可以为大夫之臣;具六德者,可以为诸侯之臣;具九德者,然后可以为王者之臣。则大夫之臣,一家之臣也;诸侯之臣,一国之臣也;王者之臣,天下之臣也。卫之贤者仕于伶官,皆可以承事王者,则天下之臣而已,岂特止于仕一家一国而已哉?此所以为贤之至。荀卿所谓有闻道而好为天下之人也。盖贤者能为人所不能,在朝则美政,仰足以助上,造成其为君之德;在位则美俗,俯足以利下,造成其为民之行。卫有贤者不用,又使仕于伶官,或公庭万舞,以示武功之容,或执籥秉翟,以示文德之容。盖非一人皆可以承事王者,固非卫君之所能独容,卫国之所能独有,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故曰: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籥,右手秉翟。周官籥师掌教国子舞羽吹籥,祭祀则鼓羽籥之舞,宾客飨食亦如之。传曰:翟,山雉也。盖籥之为器,中虚而善应,所以通中声也。翟之为物,备五色成章,所以饰德容也。古者鼓羽籥之舞,必执籥于左者,以声为阳,而左阳位故也。必秉翟于右者,以容为阴,而右阴位故也。春秋书万入去籥。万者何?干舞也。籥者何?籥舞也。是干舞所以为武,籥舞所以为文。则公庭万舞者,武舞也;左手执籥,右手秉翟者,文舞也。文舞用籥翟,则武舞用干戚矣。记曰八佾以舞大夏,干戚以舞大武是也。祭统以翟为乐吏之贱,则万舞执籥秉翟者,无非贱者之职也。卫之贤者,备文武全才,彼其仕于伶官,从事于文武之舞而不以为贱者,将借此以显其才,庶几卫君能察而用之故也。然而当至明易见之时,舞于至近易察之地,而卫君卒莫能见而察、察而用,此诗人所以刺也。先儒谓周武王以万人定天下,故其舞谓之万舞。然则商颂庸鼓有𭣧,万舞有奕,孰谓万舞始于周邪?
静女: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尔雅“大管谓之籥”,声高故也;“小管谓之篎”,声小故也。大小虽不同,要之达为六孔,并两而吹之,其所主治以为终始,以道六阴六阳之声、十二月之音也。盖有敌忾之功而以文明之物旌之,谓之彤弓;有安人之德而以文明之物昭之,谓之彤几。然则有美德而以文明发之,谓之彤管,不亦可乎?乐之为道,和顺积中,英华发外,而其节不可乱,信乎不可以为伪矣。贻我彤管,乐也;俟我于城隅,礼也。静女以至静为德,有礼以节之,不至于盈而淫;有乐以和之,不至于乖而乱。节之以礼则为可爱,故继之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和之以乐则为可悦,故继之彤管有炜,悦怿女美。有礼为可爱,则反是者在所可恶矣;有乐为可悦,则反是者在所可厌矣。子夏曰:卫音促数烦志,淫于色而害于德。然则卫之夫人无德而淫乱,诗人取是以刺之,岂不宜哉?传曰:礼乐,德之则也。
定之方中
“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尔雅曰:“榇,梧。荣,桐木。”盖桐之为木,其质则柔,其心则虚。柔则能从而同乎外,虚则能受而同乎内。其究也,无我而已,此所以常荣而不辱也,其琴瑟之良材欤?若梧则有我而亲,非若桐之一于同也。椅之为木,其实则梓,其表则桐,非梓之正也,特其外同而已。尔雅以椅梓为楸,以楰鼠梓为虎,梓亦楸属也。古之为琴瑟必以桐,其唇必以梓,则椅、桐、梓皆琴瑟良材,而漆之为物,所以固而节之者也。山有枢曰: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正谓此尔。春秋传穆公择美槚,自为颂琴,孟子曰:养其𬃘棘而舍其梧槚,岂槚亦琴瑟良材欤?盖榛栗所以为礼,悦我口者也;椅桐、梓、漆所以为乐,悦我心者也。荀卿不云乎琴瑟以乐心。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鹿鸣诗曰“吹笙鼓簧”,乐记曰“弦匏笙簧”,则簧之为物,竽笙有焉,其美在中,所以鼓中声也。宛丘诗曰值其鹭羽值其鹭翿,周官舞师掌教羽舞,则翿之为物,舞者翳焉,其羽可用为仪,所以动德容也。古之为乐,发诸声音而有簧以鼓之,形诸动静而有翿以容之,乐莫大焉。当周之末世,内小人,外君子,而君子莫不相招为禄仕,闭其声容,全身远害而已,虽穷而不失其乐焉。故诗人取此以见意,得意虽忘象可也。
乐书卷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