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书

[宋] 陈晹 撰

诗序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则诗也者,言之合于法度而志至焉者也,故诗之所言在志不在声;怒则争斗,喜则咏歌,则歌也者,志之所甚可而声形焉者也,故歌之所咏在声不在志;哀则辟踊,乐则舞蹈,则舞也者,蹈厉有节而容成焉者也,故舞之所动非志也、非声也,一于容而已矣。乐记曰: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是诗者,志之所之,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则诗言其志也。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则歌咏其声也;永歌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则舞动其容也。盖诗为乐之章,必待歌之抗坠端折,然后其声足以合奏;歌为乐之音,必待舞之周旋诎信,然后其容足以中节。歌登于堂而合奏,舞降于庭而中节,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其化岂有不神、其神岂有不尽邪?记曰: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均是歌也,或长言之,或柔其声,以言心声故也。歌先之、舞次之者,乐以无所由为上、有所待为下故也。此与乐记言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孟子言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何也?曰:自主情动于中、形于外言之,则始而后终,故先手舞后足蹈;自主乐之生,恶可已言之,则终而有始,故先足蹈后手舞。周官乐师以六舞教国子而人舞与居终焉,岂终之以手舞足蹈之意欤?

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单出为声,杂比为音,故孟子于钟鼓谓之声、于管籥谓之音也。盖声出于情而有宫、商、角、征、羽之别,音生于声而有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杂。故情不发无以见其声,则声所以达情者也;声不成文无以见其音,则音所以著声者也。中正之雅,治世之音也;淫哇之郑,乱世之音也;桑间濮上,亡国之音也。治世之音啴以缓,则乐心所感而已,故安以乐;乱世之音粗以厉,则怒心所感而已,故怨以怒;亡国之音噍以杀,则哀心所感而已,故哀以思。孔子曰:君子之音以象生育之气,忧愁之感不加于心,暴厉之动不存乎体,治安之风也;小人之音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柔之动不存乎体,为乱之风也。由是观之,世异异音,音异异政,夫岂声音自与政通邪?盖其道本于心与情然也。书曰八音在治忽,国语曰政象乐,亦斯意欤?自继代以论,世未尝无治乱;自封域以论,国未尝无兴亡。治乱言世不言国,则国以世举;亡国不言世,则国亡而世从之矣。治乱言政不言民,亡国言民不言政,其意亦可类推也。此言声成文谓之音,乐记又言变成方谓之音者,盖文有青、黄、白、赤、黑之异色,方有东、西、南、北之异宜。色异则杂比而不纯,宜异则曲折而有节。杂比而不纯者,音之体,与记言比物以饰节,节奏合而成文同意;曲折而有节者,音之用,与记言回邪曲直各归其分同意。此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又言情发于中而形于声,乐记言情动于中,又言形于声者,盖动者,喜怒哀乐之未发,而发者,发而中节,动不足以言之。动发于中而形于言与声,诗之所以寓于音也;动于中而形于声,乐之所以通于政也。诗序兼始终言之,乐记特原其始而已,故其辨如此。

关睢:

“参差荇莱,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古者后妃有房中之乐,是诗特取琴瑟钟鼓者,得无意乎?曰:虞书以琴瑟为堂上之乐,以鼓镛为堂下之乐。后妃之于淑女,不无上下之分焉,故诗人取之,所以寓名分也。荀卿谓君子以琴瑟乐心,以钟鼓道志。后妃之于淑女,不无心志之交焉,故诗人取之,所以寓交际也。后妃之于淑女,至诚乐与以共图职业,忧勤以始之,不倦以终之,内则心志交而不疑,外则上下辨而不越。夫然,虽友以敬之而不敢慢,乐以爱之而不敢恶,而淑女终不失事后妃之道,此所以为乐而不淫,其于配文王之孝也何有?然召南诸侯之风,而鹊巢之诗终于百两成之者,不过为礼而已。畏天者,保其国之事也;乐天者,保天下之事也。周南,王者之风,而关睢之诗终于钟鼓乐之者,乃其乐也,礼不足以言之。乐记曰:礼乐皆得,谓之有德。是以召南主乎礼,而首以鹊巢夫人之德;周南主乎乐,而首以关雎后妃之德。然则一人而兼统礼乐者,其惟文王乎?此先琴瑟后钟鼓,鼓钟之诗先鼓钟后琴瑟者,盖琴瑟者,乐之常,钟鼓者,乐之盛。关雎主后妃乐得淑女,至诚有加而无已,故由常以至盛。鼓钟主幽王好乐而不厌,故先其盛者,所以甚刺之也。

乐书卷六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