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位
周公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
昔周公将制礼作乐,以为将大作,恐天下莫我知也;将小作,是为人子不能扬父之功德也,故优游之。三年不能作,然后营洛以期天下之心,而四方诸侯各率其党以攻其庭。示之力役且犹至此,况导之以礼乐乎?此六年朝诸侯于明堂,所以制礼作乐、颁度量于天下也。盖律吕之器寓于阴阳,阴阳之数周于十二,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其本于黄钟一也。故度起于黄钟之长,其方象矩,所以度长短也,礼之意寓焉;量起于黄钟之龠,其员象规,所以量多寡也,乐之意寓焉。礼虽起于度,未有不资于量,故荀卿论礼必齐以度量;乐虽起于量,未有不资于度,故乐记论乐必稽之度数。王制谓用器兵车不中度,布帛广狭不中量,皆礼之所禁;典同以十有二律为之度数,十有二声为之齐量,皆乐之所本。是礼乐,道也;度量,器也。周公制礼作乐而颁度量,则以道寓器,以器明道,夫然后天下得以因器会道,中心悦而诚服矣,语所谓谨权量,四方之政行焉者,此也。方其始颁也,出以内宰,掌以司市;及其既颁也,虑其或不一也,以合方氏一之;虑其或不同,以行人同之。其同民心、出治道如此,天下乌有不大服者哉?然此特礼乐与政而已,未及乎刑也。礼、乐、刑、政相为表里而王道备,其极未始不一也,故又以服大刑而天下大服终焉。庄周乃欲绝灭礼乐,剖斗折衡而天下人始不争。彼非不知周公不能舍是服天下也,彼然而言之者,将以使民反素复朴,救末世文胜之弊故也。
升歌清庙,下管象,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皮弁素积,裼而舞大夏。
鲁以禘礼祀周公于太庙,自牲用白牡至俎用梡嶡,无非天子之礼也;自升歌清庙至纳夷蛮之乐于太庙,无非天子之乐也。周公有大臣不可及之勋劳,成王赐之以人臣不得行之礼乐,盖所以褒康周公,非广鲁于天下也。言广鲁于天下,岂非鲁儒夸大其国而溢美之耶?周官太师之职:大祭祀,帅瞽登歌,下管播乐器。于歌言升则知管之为降;于管言下则知歌之为上。升歌清庙所以示德,堂上之乐也;下管象所以示事,堂下之乐也。歌永其声,管播其器,舞动其容。大武,武乐也,所以象征诛,必朱干玉戚、冕而舞之者,以武不可觌故也;大夏,文乐也,所以象揖逊必皮弁素积、裼而舞之者,以文不可匿故也。今夫裼袭未尝相因也,干戚羽籥未尝并用也。于大夏言裼而舞,则大武冕而舞必用袭也;于大武之舞言干戚,则大夏之舞必用羽籥也。公羊谓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误矣。
昧,东夷之乐也;任,南蛮之乐也。“纳夷蛮之乐于太庙”,言广鲁于天下也。
四夷之乐,周官掌之以鞮鞻氏,教之以旄人、袜师,是东夷之乐为袜,南蛮之乐为任,西戎之乐为株离,北狄之乐为禁。盖万物出乎震,则草昧而已;相见乎离,则任孕而长矣;说乎兑,则成实而离根株;劳乎坎,则收藏而闭禁于下矣。乐元语。先儒谓东夷之乐曰昧,持干助时生;南夷之乐曰任,持弓助时养;西夷之乐曰株离,持钺助时杀;北狄之乐曰禁,持楯助时藏。皆于四门之外右辟。于义或然。其意以为夷不可乱华,哇不可杂雅,四夷之乐虽在所不可废,盖亦后之而弗先,外之而弗内也。是故夹谷之会,侏儒之乐奏于前,孔子诛之;元日之会,䃅国之乐陈于庭,陈禅非之。然则鲁纳夷蛮之乐于太庙而弗外之,虽欲广鲁于天下,其能不为君子讥欤?然天子用先王之乐,明有法也;用当代之乐,明有制也;用四夷之乐,明有怀也。鲁庙特用夷蛮之乐,不及戎狄者,以鲁于周公之庙,虽得用天子礼乐,亦不敢用备乐以明分故也。虞传曰:伯阳之乐舞株离,是不知株离西夷之乐,非东夷之乐也。白虎通亦以株离为东乐,昧为南乐。班固以侏为兜,以禁为矜,以袜为侏,是皆臆说,以滋惑后世欤?
乐书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