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钞

[西汉] 司马迁 撰 · [明] 茅坤 选编

史记钞卷之六十七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征,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

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㧛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𬴂,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郤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巳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觔。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诡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鼌错,鼌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鼌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鼌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鼌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鼌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閒,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及鼌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尝有从史,从史尝盗爱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第去,臣亦且亡避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道,从醉卒直隧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沉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掊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鼌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𤲬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𤲬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𤲬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

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郤。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𬤎哗,疾鼌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鼌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鼌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余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鼌错衣朝衣斩东市。

鼌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鼌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鼌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于诸侯间。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传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鼌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盎、错等谓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