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钞卷之五十六
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𪉑,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𮖠王元年,蒙鳌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鳌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鳌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𪉑卒。𪉑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𫏐,虏楚王。蒙恬弟毅。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巳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险制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聊,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已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少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巳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巳以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众,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
而用事,怨之。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愈不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
前巳囚蒙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巳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曰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方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
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缪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𮖠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惟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曰: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且自揃其爪,以沈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曰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曰: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曰: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于而不悔,则身死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来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太史公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史记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