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钞

刻史记钞引

予少好读史记，数见缙绅学士摹画史记为文辞，往往专求之句字音响之间，而不得其解。譬之写像者，特于须眉顾颊、耳目口鼻貌之外见者耳，而其中之神与怒而裂眦，喜而解颐，悲而疾首，思而抚膺，孝子慈孙之所睹而潸然涕洟，骚人墨士之所凭而凄然吊且赋者，或耗焉未之及也。予独疑而求之，求之而不得，数手其书而镌注之三四过。已而移官南省时，予颇喜自得其解，稍稍诠次，辄为好事者所携去，遂失故本。顷罢官归，复以督训儿辈为文辞，其所镌注者如此。予按太史公所为史记百三十篇，除世所传褚先生别补十一篇外，其他帝王世系或多舛讹，制度沿革或多遗佚，忠贤本末或多放失。其所论大道而折衷于六艺之至，固不能尽如圣人之旨，而要之指次古今，出风入骚。譬之韩、白提兵而战河山之间，当其壁垒部曲，旌旗钲鼓，左提右挈，中权后劲，起伏翱翔，倏忽变化，若一夫剑舞于曲旃之上，而无不如意者。西京以来，千年绝调也。即如班掾汉书，严密过之，而所当疏宕遒逸，令人读之，杳然神游于云幢羽衣之间，所可望而不可挹者。予窃疑班、掾犹不能登其堂而洞其窍也，而况其下者乎？唐以来，独韩昌黎。为文极力谗画，不可不谓之同工也。间按顺宗皇帝实录，与秦始皇纪读之，受不相及，抑可槪见其微矣。予尝梦共太史公抽书石室中，面为指画，梦中若解，已而梦醒，则亦了无一言于眉睫之间者。予媿今所镌引，殆亦说梦之余者耳。杨子云尝谓颜子苦孔之卓。嗟乎！予于公欲求其苦之卓也，且不可得矣，而敢他望乎？予姑刻而存之斋中，以俟后之好读其书而能求其至者。钞凡若干卷，按故本特什之七，详见凡例中，故不赘。

万历乙亥冬十月望日，归安茅坤书于白华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