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防末议
郑大郁
国家自秦晋流孽轻心语难，民人荡居，大夫旰食，车驰而徒走者，二十余年于兹矣。
天子威命震扬，集诸路之师，东西追击，苟将士一力，宣扬
国威，先声所指，群丑荡骇，何难禽猕而草雉之。故自古流孽之作，未有不号数十万、数十万之众。未有一败而不即灭者也。夫贼初作难，发于延绥，其北多逃兵，而神木、靖边、绥德、庆阳、延安最剧，南多饥寇，而西川、清涧、中部、延川、保安最剧，据府谷，破合冰诸县。延、鄜、庆平之间，井湮木刊者几千里。秦食尽，晋随之受病。先后渡河而东者三十六营，据河曲，破汾、霍，蔓于兴、岚，二复袭临县，陷辽州，东扰泽、潞，内犯忻、净。数年之内，九十郡邑不被寇者三五耳。晋食尽，豫随之受病。其波及楚蜀
两畿者，皆豫之余也。南侵武安，据林县，聚于武涉，河以北，骚然苦兵。南哨临名，先从
畿南掠赵州、宁晋，别自五台侵行唐，踞井陉，分为三支，入伊阳，犯商、雒，
或自嵩、伊犯汝州、南
宝，繇华阴复归卢、灵府，稍入于秦。其南走卢氏、嵩县之山，繇间道至内乡，骤入楚。其东溃者，徧于宛境。及汝宁、归德，内犯新蔡，巳越寿、亳，陷颖州，奄入
中都，聚庐安，围桐，窥皖，
陪。京大震，旋复永、睢、汝、黄，踞伊、宛，或掠云梦，大抵皆还商雒，合于大贼。其入楚者，据郧津，蔓𮖠荆之间，破当阳，入于蜀，回聚房、竹，遁平利，或自凤、陇入汉，返郧，连营千里，犯均、光，流毒枣阳、随州、应山，伏黄陂，屯桐柏、信阳，走蕲、黄，逼襄、邓，别自英山破罗田，南渡长江，袭武昌，入长沙，围袁趋吉，声震南赣，迫于大兵，尽屯秦川。方秦事之殷，秦将士大小数十战，斩首三万六千余，弓不及箙，马不及秣，掠者不及收，伤者不及起，数道之寇，复相率而归秦。秦地方数千里，防豫之界，曰潼关，曰函谷，曰商雒。防楚之界，曰平利，曰紫阳，曰白河。防川与楚之界，曰汉中，曰宁羌防。晋之界曰延、鄜，黄河一带，贼未入秦，逐贼者穷马足，扼贼者坏车城，谋聚而歼之。既并入于秦，合于大伙，而贼益慓悍无忌。六安巷战，贼势愈大。从此而大江以北，岷峨以东，梁、宋以西，地方数千里，无一城得安枕卧者。繇是男子废耕，妇人弛织，贼之所至，靡不大者破城邑，小者掠郊郭，往往无以备之者，亦何故乎？盖向口之所以迫民，卒以荷戈，选丁壮而登埤者，辄云有备，而不知其民力徒先扰于无事之日也。及一旦贼至，侦探无术，方数贼跳梁，遂动称数十万贻祸，以至逆羽射
大，中原板荡，普天下莫不誓志廓清，光复帝室，政欲从平地围而取之，差易耳。而今则归陜服而凭山矣，浸假而饮马江浒，顺流而东，至淮、杨止数宿耳。如是而南道复阻，此二地有变，天下事大不可测矣。
夫贼之迟疑未进者，盖繇居不能舍山，而行不肯弃马，其在江、淮，每念不忘广陵，而不即至者，实以淮、杨多陂池塘滦，非戎马之地，惟是游兵出掠，不远千里，捆载倏忽即还山中，见利不急动，重于舍骑也。今往来益熟，向𨗳益多，彼知我虚实，虽今日暂伏秦、郧，而我不能亟图之，恐秋冬必复入豫，轻兵直走定陶，绝河而寇任城、郓州之境，复丰、沛，向彭城，渡河以走邹、滕。万一窥淮南，必不从桃、宿以向淮阴，而必从滁、和以先谋广陵。淮阴贫而广，陵，饶也。滁、和二州，其素习繇者，自此缘江而东，以至瓜仪，二三百里，非有大川间之，彼即用骑，岂有留行哉？近复读刘东平疏内称接总兵陈洪范手札，云：唐起龙密言虏调丽船先犯。淮海又接潍县乡官张尔忠札云：王鳌永有言，虏若胜闯之后，必下江南，与起龙之言吻合。此番光景，淮上已成孤注，而瓜仪寔京口锁钥，江防岂非所最当亟讲者乎？夫安庆当长江委流，而控全楚，为江表门户，则沿江兵戌宜急。和州南邻太平，采石矶逼在江浒，宜特建兵府，守以文武重职，以示控扼之势。池跨山麓江浒，仍布置游兵，以张声援。九江独据上流，牵制沿江州郡，江湖水寇，四出为患。万一贼繇秦、郧顺荆、襄而南下，则九江不得不先事预防。宜预防，则九江之舟师宜殷。瓜仪一带，尤万万不可忽矣。我
太祖高皇帝定鼎
金陵，虽称重险，如必日鲛龙巨窟，海若不能为桁字之谋；牛马长涯，河伯无能筹飞渡之计，而天堑之可恃以无恐也，谬矣。若夫江防者，所谓当以舟师为重，从而密戍侦探其间，而且沿江上下，若荆、襄、淮、泗、德、沔、蕲、黄，何以隄防之必尽；若皖城、秋浦、夏口、湓口，何以戒惧之必周。刘河、孟河，古今之盗薮也，严其出入，必以精锐之兵守之；荻港、采
金陵之肩背也，慎其偷安，必以郑重之师任之。欲廑衣袽，则安、太之甲士宜练；欲谋桑土，则淮、扬之勇卫宜先。欲众志成城，则和、滁之鼓奋有余力也。欲据险扼塞，则池、河之冲要可养威也。龙潭可以严加审察，芜湖可以愈觉周详，则襟江一带，虽有三截之分，而一备则无不备矣。虽然，
金陵非无事之地也，萑苇窃发，奸宄蒙生。况今日大寇控陜，有南下之势；虏据燕京，急扼要之方，则长江籓篱，得我郑羽公金吾，徐郑玄公参府。参将郑游府诸贤，执事而统理之，雄视幽燕，而襟据全楚，楼船素运，南粤有游创之地；巨舰排空，沔口成破竹之功。
国家元气以振，海国波涛不杨，
主圣臣良，
恩锡频下，郁不能无厚望于匡时诸君子矣。
郑羽公金吾评张子房之借箸，王景略之扪虱，马伏波之画米，是皆确有硕画，故能创勋不世，光照前史矣。今日
当事，需才如渴，乃草茅中有洞晰机宜，晓畅形势，若而人者乎？余当身为之劝驾。
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