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防考经国雄略卷之一
清漳 郑昆贞十师
南安伯郑芝龙飞虹
武荣 郑鸿逵羽公 仝鉴定
潭阳 张运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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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陵 郑大郁孟周 编订
河防考
今天下之最可患者莫如河，河之最可患者，尢莫如徐淮之间。往者莫决刘兽医铜瓦箱诸处，河南十余州县被其灾。于是天子为罢当事诸臣，特遣行河使者，计划利便。顾此未足以当。国家大患，且有成画矣。乃者，徐杨间，自河臣建新堤以后，
十年无河患。然以黄淮合流数千里，泊涌渊濞之水，束之一堤。今河流日淤，河身日高，计堤高于地丈余，夏秋水涨，几与堤并，是水顾行地上，堤不足恃，而溃溢且必至矣。设黄水直捣运河，而溃通湾天妃诸闸，则虞在漕河为河激，缩而灌凤泗溢犯无巳，则虞在陵寝。自清河出海，四折之地，排山振薄，撼城而出，一决则虞在全淮民命。此三患者，亦至博而难为计矣。
治河
自汉以来，治河未有定策。其在文武间则务塞，如塞酸枣，塞宣房是也。其在哀成间，则议不塞，如贾让所谓徙民当水冲者，不与河争地，李寻解光所谓因其自决以观水势，听河欲居之者是也。后之言治河者，大槩不出此二端，而在今日尤有难者。河自汴而南，则凤阳淮泗之间。祖陵及王坟在焉，王气所钟，天下之根本也。东则会通河在焉，漕江南数百万之粟，集百颠以充京师，天下之咽喉也，皆国家所甚系者。河不东，则漕不通，而河之势，非会通所能当也。故方欲引而东，又防其有决会通之患；及其障而南，又防其为陵寝之患。自古治河两难，未有为今日之甚者。
檤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雒汭，至于大伾，北过洚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比岁河决不治，上深忧之。既遣平章政事见名，御史中丞李，礼部尚书秦不花，沈两圭，有邸，及白马以祀，又置行都水监，专治河事，而绩用未之著，乃下丞相会廷臣议，其言人人殊。濂则以为河源起自西北，去中国为甚远，其势湍悍难制，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以力胜也。何也？河源自吐蕃朵甘思西鄙方七八十里，有泉百余泓，若天之列宿然。曰火敦脑儿，译云，星宿海也。自海之西，又汇为阿剌脑儿二泽，又东流为赤滨河，而赤里出之水，繇西合忽澜之水，从南会也。里水之水，复至自东南，于是其流渐大。曰脱可尼，译云，黄河也。河水东行，又岐为九派，曰也孙干伦，译云，九渡也。水尚清浅可涉，又东约行五百里，始寖浑浊，而其流益大。朵甘思东北鄙有大山，四时皆积雪，曰亦耳麻不莫剌，又曰腾乞里塔，译曰，昆仑也。自九河东行可三千里，乃昆仑之南。又东流过阔，即阔提二地，至哈剌别里赤与纳邻哈剌河合，又合乞儿马，出二水，乃折流转，西至昆仑。北既复折而东北流至贵德州，其地名必赤里。自昆仑至此，不啻三千里之远，又约行三百里，至积石。从积石上距星宿海，盖六千七百有余里矣。其来也必远，其注也必怒，故神禹道河自积石，至龙门，南到华阴，东下底柱，及孟津雒汭，至于大伾，大伾而下，酾为二渠，北载之高地，过洚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趋碣石，入于渤海。然自禹之后，无患水者，七百七十余年。此无他，河之流分而其势自平也。
周定王时河徙砛砾，始改其故道，九河之迹，渐至湮塞。至汉文时决酸枣，东溃金堤。孝武时决瓠子，东南巨野，通于淮泗，泛郡十六，害及梁楚。此无他，河之流不分而其势益横也。逮乎宣房之筑，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故迹。其后又疏屯氏诸河，复播为八而八十年又无水患矣。乃成帝时屯氏河塞，又决于馆陶，及东群金堤，泛滥交豫。繇是而观，则河之分不分，而其利害昭然，又可睹已。自汉至唐，河决不尝，难以悉议。至于宋时，河又南决，南渡之后，遂繇彭城，合汴泗东南以入淮，而向之故道又失矣。夫以数千里湍悍难制之河，而欲使一淮以疏其怒势，万万无此理也。方今河破金隄，输曹郓地几十里，悉为巨浸，民生垫溺，比古为尤甚。莫若浚入旧淮河，使其水南流，复于故道，然后道入新济河，分其半水，使之北流，以杀其力，则河之患可平矣。
今徐房之间，河既横决，或者徒见天变方甚以为其道必不可复，不若任其所决，而别徙道以属之于邳。独不知河之入徐，束之以徐吕之洪，而当两淮之险，此天之设奇以济漕而制河者也，尚不能制，而至于决，况去崇山之险，无两洪之刺，而循漫流以通河，势之必不可者也。故议者专意于新安，以为新安淤而徐房决。今开淤以容水，而塞其决以制横流，则故道宜复。然亦不知徐房者受上流之输，而建领于新安者也。今不急治其上流，而欲开数十里之淤，以当横溃无涯之水，则塞者必复决，而开者必复淤，此亦势之所不可也。
明兴，九河之迹既远，然其始自汴而出者，河犹有六，其二入淮，其四合漕，以入于淮。出荣泽者，至寿入淮；出祥符者，至怀远入淮；出长垣者，至阳谷入漕；出曹州者，至鱼台入漕；出仪封者，至徐之小浮桥入漕；出沛之南者，飞云桥入漕；出徐沛之中，镜山之北者，溜沟入漕。始犹有禹分之遗意，及其后，或塞或微，或并为二，或合为一，而河之道愈寡，其力愈专，则其决固宜。尝观洪武间，决鱼
塞。正统间，决沙湾、大洪之口，沙湾塞，而弘治间，决金龙口，又决张秋当是时。沙湾之功成，乃作九堰八闸，开渠二十里，而犹不免干决。及张秋之功成，乃浚贾曾河、孙家渡诸口，其法尤备。然其后又决曹单，及正德间曹单塞，又决丰沛。及嘉靖初丰沛塞，又复决鱼台。及鱼台决，乃
赵皮寨。而数年复决夏邑，遂徙而入涡，奔亳泗，而赵皮寨又塞。复数年，诸河之入漕者，皆不来清济间流几绝，而入涡者溢于泗，震惊陵寝，于是诸臣皆惶恐待罪，开孙继口，而涡河塞，漕复得通。及孙继口入徐，又有今日徐房之决始。孙继口之役，诸臣之受切责，惧无以报命也，故尽截野鸡冈之水以入新口，又捲埽筑坝，横亘而逼之，不容入涡，所以为漕计，而护陵寝者非不甚重，然河之正派皆归孙继，而以全力入徐矣。是河之所以暴决者，以其专而不分故也。愚尝问长老，皆言今诸河已塞，惟孙家渡与孙继口，而孙家渡广不能数丈，不足以分孙继，独赵皮寨广加倍河之正派也。今诚急濬赵皮寨，导河之四以入淮，而其六之繇孙继以入徐者，开别文以杀其势，又于孙家渡诸口，按河脉而时疏之，彼其力既分，则可以渐制，既不至为陵寝患，而漕亦宜通。故言当先治上流者，此一计也。然禹导九河，自碣石北放于海，及隋，凿汴始南通于淮，则淮者非受河之正也。
臣闻河本泥沙，无不淤之理。淤淀之势，尝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处，此其尝势也。然避高就下，水之本性，故河流巳弃之道，自是难复。臣不敢远引书史，广述河源，只以今欲复其故道言，天禧以来屡决之因初天禧中，河出京东，水行于今，所谓故道者，水既淤涩，乃于滑州天台埽决，寻而修塞，水复故道，未几又决。其后数年，又议修塞，水令复故道。已而又于王楚埽决，所决差少，与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终以壅淤，故人于横垄大决，则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不久终必决于上流者，繇故道淤高，水不能行故也。今若因水所在，增治隄防，疏其下流，浚以入海，则可无决溢散漫之虞。大抵今河之势，负三决，复故道上流，必决开六塔，上流亦流。今河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则上流亦决。臣请选知水利之臣，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涩，则终虞上决，为患无涯。
河曰九河，九者，究也。物穷则变，此禹之治水，所以河流之无尝而不可使人力之道也。盖河流混浊，泥沙相半，流行既久，迤
淤淀，则久而必决者，势不能无变也。或东而北，或北而东，亦岂可以人力制哉？为今之策，正宜因其所向，宽立隄防，约拦水势，使之不至于大叚漫流。若恐比流，淤淀塘泊，亦只宜因塘泊之岸，增设隄防，乃为长策。
黄水直捣运河，而溃通湾天妃诸闸，则虞在漕，淮为河激，
而
凤泗，溢犯无巳，则虞在陵寝。自清河出海四折之地，排山振薄，撼城而出，一决则虞在全淮民命。此三患者，亦至博而难为计矣。大抵先后言治河者，无过四策，曰开支河，濬海口，筑遥堤，勤埽捲，而巳。夫河身未甚高，分支河以杀其势，可也。今河淤且与岸等，令益分益引，不将夺正道而益甚其淤乎。海口之下流既
宜可以疏上流，然往者河臣建堤，自东安至云梯，期于冲刷海口，今上流高壅乃逾昔也，此其故，岂在海口乎？旧以缕堤刺水，虑势急横溢，曩者新堤已远，不复与水争地矣，且有啮击之患。即欲议远堤，将何底止乎？埽捲之说，可施于事势未极之时，今河患在旦夕，即岁埽且不胜其淤也，能以力争而令其安流乎？夫水行地中者也，今且行地上矣。行地上，势必不能久积，曷若引之故道，而藉其安流之利也。古今治水者，必曰就下此非迂说也。今故道自渔沟𫓧线一带，地洼下，计水势所利，莫便于此。国初陈平江始开会通，此实正河。今自桃源二乂镇起，至瓦子滩约九十里，其河形尚存者，二十里。兹循其旧而复之，莫便于此。而或者以为道远费巨。夫故道不复，则费少而终贻其害；复故道，则费多而必获其利。况利获则费可支，害贻而费尚无穷此两策者，固相去远也要之，故道复而时修，彼所谓四策者，则三患可以无虞，故道复而无以善其后，则利害犹未可知也。顾在今日之计，诚未有长于此者。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见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隄防之作近起，战国壅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隄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隄，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隄，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所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隄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令隄防𬯅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近黎阳南，故大金隄从河西西北行，西山南头，乃折东与东山相属。民居金隄，东为庐舍，住十余岁，更起隄，从东山南头，直南与故大隄会。又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隄，往十余岁，太守以赋居民，今有起庐舍其中，此臣亲所见者也。东郡白马故大隄，亦复数重，民多居其间。从黎西北尽魏界，故大隄去河远者数十里，内亦数重，此皆前世所排定。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隄，激使东抵东郡平江，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隄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隄，激使东北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迫阨如此，何得安息？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太山，东薄金隄，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郡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拆底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隄，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河治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河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漑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难者将曰，河水高于平地，岁增隄防，犹尚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窃按视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有金堤，高一丈。自是东地稍下，隄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五六岁，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坏黎阳南郭门，入至隄下，水未逾隄二尺。所从隄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流十三日，隄溃三所，吏民塞之。臣循隄上行视水势，南七十余里，至淇口，水适至隄半，计出地上五尺，所今可从淇口以东为石隄，多张水门。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隄足数卜步，至今四十余岁，适至隄足。繇是言之，其地坚矣，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十之，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耳。今据坚地作石隄，势必完妥。冀州渠首尽当邛，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也，但为东方一隄，北行三百余里，入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皆往往殷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漑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尝罢于救水，半失作业，水行地上，凑润上彻，民病湿气，木皆立枯，卤不生谷，决溢有败，为鱼鳖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漑，则盬卤下湿，填淤加肥，故种禾麦，更为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濒河隄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岁数千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漑灌，相率治渠，虽劳不罢，民田适治，河隄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若乃缮完故隄，增卑培薄，劳费无巳，数逄其害，此最下策也。
张元祯曰：闻今黄河以北，多存黄流旧身，但上下濬没巳久，若因其旧身开为数支，以达平原，及直沽等处，一可以杀直奔安平之势，一可以资灌漑。如此将不惟运河无恙，而北方旱溢之灾可尝免。
按周用尝言：河之不安，其流繇于阡陌之坏，沟洫之不修。斯言诚为确论。盖古之沟洫，即后世之渠。今江南之地，水患鲜者，以渠多而水势分也。诚为河南山东地
。定其疆里，先因通流，画为大渠，多者五六，少者三四；次因顷亩，画为中渠，为小渠。大略三年之中，首年疏大渠，会于诸河；次年上中渠，达于大渠，又次年疏小渠，达于中渠。其浅深广狭，各因水势，其纵横曲直，各因地势，中间卑洼特甚，不通转输去处，量疏为塘，堑出于沟洫之间，水涝则趋平，旱乾则节蓄。经画既定，岂止可以平河患，抑亦可以兴民利，而漕运可省，东南民力可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