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知昆山县事彭君百川暨邑人士王君颂文、潘君鸣凤欲以其县立图书馆所藏乡贤顾亭林先生天下郡国利病书手稿传播于世，畀商务印书馆印行。余既为之编定，乃谨书其后曰：作者往矣，明社屋矣。立说于数百年前而烛照数计，一一印证于数百年之后。呜呼！何其忧之深而虑之远也。亭林身婴亡国之痛，所言万端，而其所再三致意者，不过数事，曰兵防、曰赋役、曰水利而已。敌国外患，奸宄窃发，以守其国，不可无防。防之于外则门户洞开，不可无以遏之；防之于内则伏莽徧地，不可无以靖之。欲尽其道，责在于兵，有兵不可以无养，养之之责，又在于民。无事之时，所衣所食民供之，有事徵调，输挽之劳，屯扎之需，又吾民任之。有国者既不能不增此数十百万之民用之于安内攘外之途，自更不能不重取吾民数百千万之财以赡此不稼不穑之辈，曰：吾将以御外侮也，吾将以戡内乱也，而民又何辞？然果有未雨绸缪之计，先足食而后足兵，则生事稍裕，供亿虽繁，抑犹不至于颠踬。我国自古讫今，所业惟农，可耕之土本已不广，所恃者又仅数千年前之农事知识，偶遇天灾，无术自救，赖有沟洫之制，防患未然，薄有收获，聊以卒岁。若水旱之象既成，且屡见不一见，则民且救死之不暇，又奚能效力而输将？雕瘵之极，有不堪设想者矣。亭林是书，始于崇祯己卯，盖亲见夫东北边防日就废弛，清兵崛起，取沈阳，围宁远，克永平、滦州，而遵化，而昌平，而高阳，遂至于济南，深入二千余里，下畿内、山东七十余城。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祖大寿等乘机叛国，纳土降附，稽首敌庭，惟恐或后。流贼如高迎祥、罗汝才、李自成、张献忠、马守应、贺一龙、贺锦、刘希尧、蔺养成、刘国能之徒，窜突于陜甘、四川、湖广、河南、山西、山东、江淮近畿境内，旋起旋伏，扑灭无期，土崩瓦解，四方鼎沸。知兵防之不可不严，故于沿边如北直隶之四镇三关，山西大同，陜西巩昌、洮岷之堡塞，沿海如浙江之海防图，宁波府志海防书，福建之海防总论，广东惠、潮、高、廉、雷、琼之关寨营隘则备录之。又亲见夫国用不足，苟征暴敛，如辽饷，如勦饷，如助饷，如练饷，如官庄，如榷水陆冲要，如增关税田赋，如遣使督直省逋赋，民生日艰，掊克日甚，冻馁逃亡，流为寇盗。知赋役之不可不慎，故于江浙租税最重之区，如松江府志之田赋，海盐县志之食货，于征额最巨之盐课，如山西解州之池盐，四川之井盐，南直、浙江之场盐，则详述之。又亲见夫崇祯改元而后，或久旱，或大水，或蝗，史不绝书，而黄河决口于曹县，于睢宁，于徐州，于原武，于建义，于孟津，于淮安，于沛县，下民昏垫，殆无宁日，室家离散，饿莩载涂。知水利之不可不修，故于河患最甚之区，如河南、山东之河工，于长江上游众流汇集之地，如荆州、郧阳、襄阳、承天、常德诸府之隄防则历纪之。明之君臣生于其间，大局败坏，已至不可收拾，即翻然醒悟，亦无能为，亭林岂不知之？而所以谆谆于此者，无非欲诏示后世，使凡有国有家者，知此数事，推而至于其他莅民之事，得其道则利，失其道则病。利则其民奋，而国随之以兴；病则其民悴，而国随之以亡。为政之卫，古今不必同出一途，而为祸为福，终莫能逃此因果之律。果能晓然于利病之所在，而讲求其趋避之方，转贫弱而为富强，康乐和亲之盛，何在不可几及？不然，未有不蹈亡明之覆辙者也。读是书者，其能悚然而思，惕然而兴，而无负亭林之瘏口哓音乎？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三月，海盐张元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