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府万州
夷獠名曰岐人，即隋志所谓㐌也。有二种：远控黎峒，不服王化者，为生岐；近傍黎图，稍知羁縻者，为熟岐。旧志：熟岐本南、恩、藤、梧、高、化，音语皆同。昔从征至此，迫掠上黎，占食其地，种落寖蕃，自立峒首头目，分掌村峒，校之生岐，性习无异，腥秽凶狼，乌言夷面，无姓名，但以村为号。生方成童，教以弓矢，以所掳人口赤剥而系之树，令其子老弱射之，谓之习射中，老父大悦。每食以大钵𪾣饭，男女围聚，用匙瓢食之。男子著短衫，名为黎桶，腰前后两幅，掩不至膝，两腿俱露文其臂，缀耳以银环，髻堆额前，用牛骨为簪拴之，饬以鸡毛。妇女亦着黎桶，下围花幔，髻垂溪刺涅口腮为纹。茅屋苍垂地，开门屋山头，内为水栈居之，离地二三尺，下养羊豕之类。男女未配者，随意所适，交唱黎歌，即为姻婚。刻箭结藤为信，斩牛歃血为盟。木弓、竹箭、铁镞、无羽刀柄长尺余，弓箭不释手，虽父子动辄持刃相加。每出劫，谓之讨草、讨菜。不避风日，草行露宿，登高履险，跃步远跨，其疾如风。生习粗恶，类如此。说者谓比之禽兽而能言，比之虎狼而有翼者是也。永乐三年，设土官统之，后革。弘治中，始为寇。正德七年，按察副使詹玺讨之，败绩。嘉靖以来，肆行杀掠，至今不靖。汉、唐、宋、元至国初，歧獠皆自耕，与民互市，间或潜盗头匹而已。永乐三年，设土官统之，后革土官，而土舍寝以生弊。弘治十五年，儋蛇贼乱，始效尢，群起为寇。十七年，战杀督捕指挥谷泰。正德初，督捕指挥王琥御之，势稍沮。七年，副使詹玺进官军剿之，以土舍泄机败绩。由是贼势愈炽，战杀百户李廷杰、总小旗军潘伟、忱、宗善等二十四人。所过村落，西自巴顷、香根、加小、横岭，北自岭脚、五乡、南里、黎兴数十余村，人亡财尽，掠无所得。却乃长驱东南，陆连、土丁、横山、亦土陇等村，横行无忌。黎民有王走岐、王策、王祐、王那弄、王那迈、王那拯附居衡路，前此贼出，斩牛与之，借路投为向导。王走岐等潜透消息，候贼出入，饷以酒食，谓之“晚存”，自号百户名色。人口被掠者，托为赎之，每口取牛若干只，银若干块，锅铁刀锄布幔之之类，多寡不等，皆与贼分赃而还其人。问有军民奴囚逃入灵与通行，贼势益大。嘉靖六年，劫杀良民杨文启等一十余家。七年，杀乡老林凤鸣，焚其尸，掳妻子，并劫杀佃民二十余家。八年，杀生员蔡国卿，尸不获葬，掳民王普良、萧司员等男女数十人。迩者越出高桥、窝村、荔枝山、头坡、长水等村，离城仅七八里，劫杀无等。自参祸以来，人口被掠者近千余人，田园荒芜者近千余𤱔，牛马屠戮者约为余只，钱粮消耗者约万余𦈏。而所得富家子女，以为奇货，婴儿老叟辄手创之，禾仓庐舍，付诸烈熖，生灵之灾，此其极矣。
按“俚”讹为“黎”，声之转也久矣。自生黎听招归附，以入版籍，则熟黎与土官之所为也。其后土官益多，生黎未附己，窃俚户以肥己，变诈百端，反招生黎为寇。人知永乐初潘隆本倡为祸首，故琼台志遂书隆本后以无功伏诛。稽诸实录，则无有也。与其授以知县职，岂若授以副巡检之易羁哉！㐌“复”讹为“岐”，即黎之遐者。定安杨理尝入婺岭，始知分有二种：生黎之外，五指之中，历代不化者为岐。然黎所惧者歧也。生岐疆界，由琼抵崖，不过三百余里，自儋达万不过二日余程。候彼三八月饥荒，分兵四面，开示信义，彼必听从，乘此开路，可立衙门，岐、阮从而黎服矣。惟崖黎最强者曰罗活，曰抱宥，曰多涧，曰千家，而密迩官道为诸黎门户者，千家也。成化丁未，征千家村及陵水岭脚峒之陈那洋，征后黎人惴栗，见军即跪，而军款眇其愚𫘤，无故 诟哨守等官，则又凌虐困辱之，何怪其未久复叛也。正德丁夘，千家、罗活等村复横，兵宪王𪲛招抚□赏，其恶愈肆。及昆山立倬至，𫍣知其非，调儋、昌、崖官军黎兵雕剿千家村，不费斗粟，不遗寸镞，数日即归。随谕旁峒逃入界者，擒斩解报，群黎莫敢违令。贼死既多，乃下令抚定之。自是崖之封内，牛畜被野，盗贼绝迹，此崖民所以报德立祠者也。弘治十六年，琼山主事韩俊奏言，革去土舍峒首，立州县屯所，量拨在外军氏杂处，在中防引，辟开五指山十字道路，徧立更甲，禁持弓矢。嘉靖十九年，工部郎中吴会期复言之，“黎居良民五之一，宜于兵威削平之际，开通十字大路于其间。”大约以道里计之，自府治至于崖州，千里而近，自儋州至于万州，六百里而遥，此四至径一之大凡也。细数之，自府治至于沙湾，三百里而遥，自崖州至于罗合，三百里而近，俱为坦途矣。度其中未开通处，不过二百里耳。大集官军，厉武官领之，民兵属有司领之，土兵属乡保长领之，通力合作，相其溪壑，易其险阻，假以数月，而琼、崖之路可由黎峒中行矣。儋、万视此，其工则又杀焉。四路交达，度中建城，量地置堡，就堡立屯贮食，以攻则取，以守则固矣。二十八年，督府都御史欧阳必进奏剿崖州、昌化、感恩地方。吏科给事中郑廷鹄上言：“琼自开郡以来，迄今盖千六百余年，无岁不遭黎贼之害，然未有如今日之惨者也。盖其盘山踞峒，其中之州县反为之外悍，是彼无外寇也。”食饱弃余，狼悍豕突，至虔刘我人民，坑陷我官军，是我有内忧也。其地彼高而我下，彼膏腴而我咸卤，其势彼众而我散，彼无外寇而我有内忧，则州县之兵罢于奔命，何日而有息肩安枕之地哉？臣生长地方，窃尝访之故老，得之征人，闻其出战之时，人挟数矢，以一当百，无不应弦而倒者，矢尽力穷，遂窜身荆棘中，兽奔鸟伏，故我军至有临险欷歔而止尔。故前日倡乱，不过止强石讼诸贼，其势尚孤。今连昌化、感恩之寇，其党日炽，若进兵非调狼目，募打手，加立数万人不可。臣闻成功在勇，图揆在谋，克捷虽难，经略为上。臣尝考今皆剿除黎患者，见二大举焉。元至元辛夘黎叛，十月渡师，又明年七月深入，黎巢尽空，又明年春，刻石五指黎婺山而还，中间虽二经变故而谋不乱，卒以成功，可谓捷矣。但元夷俗得则弃之，犹能奏置屯田府，立定安、会同二县，至今衣冠文物，称为名邑，此以知其可经略也。又前嘉靖十九年，黎叛，后军陷没，请兵讨之。明年大渡师徒，十二月直破其巢，崖州诸峒无处不至，未尝不大捷也。但班师太早，漏纲数多，诚有如前奏各官所言者。当时识者见贼巢德霞、平荷可耕可守，拟建州县，招集新民，以绝异日之患。然一时失议，遂濔毁成。故黎贼一闻兵出，相率归巢，兵散于前，贼聚于后，谓官军能捷而不能守故也。欲其不为今日再举之害，其可得乎？此以知其不经略之害也。故臣不患成功之不早，惟患图揆之未周；不患克捷之无日，惟患经略之无术。何也？螂臂徒张，其扶有限，蚁封虽密，其险可夷。徒以激于有司杀人无数，遂以肆行无忌尔。今文武之臣戮力同心，一旦大军临之，势如破竹，但愿先事要在图揆，后事要在经略，深以前车为戒，始不贻后日之悔也。何谓“揆图三事”？崖黎地方大势，南出崖州，西出感恩，西北出昌化，北抵凡阳、黎歧，东通郎温、岭脚二峒。然二峒实万州、陵水之冲，地形外险，内实坦夷，贼若被攻甚急，其合二峒以扰我陵水必矣。为计当先分奇兵，由陵水以攻二峒，彼二峒之贼自救不暇，然后大兵直捣崖贼巢穴，使其党涣于□，势分于西，莫知端倪，自相疑贰，而风霆之下，悉可擒也。此其所当图揆者一也。前奏又云“元恶那燕等已入凡阳，搆集岐贼”，此或有之，但恐其所搆集，或即郎温、岭脚之贼也。盖此贼十九年陷我军，不数日罗活贼党，即传箭崖州，征纳百牛，抱宥贼党，即传箭九所屯亦然，其与之搆祸通谋久矣。此贼□祸黎岐，以多方误我，□声言摇惑，以坚黎岐助逆之心，皆未可知，此其所当图揆者二也。黎贼原无奸细，其消息动静出于所辖土舍，故百年之祸，皆土舍酿成之。黎将附籍州县，百计沮挠，有司成失黎心，多方煽惑，既成祸变，又走泄军机，后使向导，我军遂道迂回险阻，以致陷没。如成化时之王道乾，前岁之符文龙是也。防杜之术，不可不谨。又□军兴制，所贵不扰，而首功之数不可预定，此则用兵之事，所当图揆者三也。何谓“经略”三事？一曰一劳永□之计。夫琼人与此贼共此土也，数年一反，数年一征，虽往往克捷，所伤多矣。天地之心并生盲，岂若驯以绦笼，置之庄岳，易介鳞而为衣冠，是诚有望于今神武之化也。献馘之后，愿梠集新民，定以约束，因其势而利导之，多兴学宫，禁挟弓矢，使不得复为狼豕之态，则尧舜之世，尚复有黎哉？尚复有反且征者哉？若徒得而弃之，不复经略，如前岁所为，反滋今日之祸，则兴兵动众，终无宁时，真大鉴也。二曰破方启土之功。臣按崖州舆地，本自数百里也。故西一百五十里有隋延德县址，东南一百三十里有唐临川县址，东五十里有唐落屯县址，西一百里有汉乐罗县址，感恩东北七十里有宋镇州址，原附郭有镇宁县址。今俱在贼中，所当恢复者也。咒又有德霞之膏腴，千家罗活之饶足，招集之后，愿建州县，因以屯田，且耕且守，务庐其居，西东南其亩。又由罗活、磨斩开路，以达安定，由德霞沿溪水而下，达于昌化，道路四达，屋庐相望，井里既定，岂不为 国家增拓舆地哉？三曰久任责成之道。汉建武十七年，马援既平岭南，所至即置城郭，兴水利，条建封溪诸县。又申明汉律，传为“马将军故事。”至二十年秋始还，贵绥定之术乎？䫁乘之余威，震慑山谷，建参将府于德霞，联络州县，亦如马援故事，治城郭，兴水利，条奏便宜事务，以镇安人心。其新附之民，尚有异志者，设法迁从之。或于海北地方屯田，或于附近卫所入伍，如汉徙潳山蛮七千余口于江夏，以永绝祸本。徐求仁明之长，慈惠之师，奏晋久任，以终其事，其庶几乎？琼人万世瞻仰，在此一举。臣待罪谏垣，以言为职，知而不言，罪也。况切臣乡土，闻见且真，言而不详，亦罪也。故敢干冒 天威，伏望敕下兵部，再加详议。此皆抚绥者之所当深长思也，故详录之。然黎峒中盘，州邑外列，民杂蜑峱之异，夷分生熟之殊，其情状当咨访而周知也。熟黎，洪武初年归附报籍，在西路临高等界，则乡音与广西藤梧等处相同，东路琼澄等界，则乡音与福建漳泉等相同。东西二路，惟乐会、澄迈之黎熟者多，与琼山、定安之黎为易治尔。凡自祖躬耕省地为良民，但因住近黎山，谙晓黎俗者，则纳粮当差。或深居黎村，耕作省地，与黎田交杂，半在羁縻，急难呼唤者，则纳粮不当差。永乐初，用监生潘隆本奏言，命梧州府通判刘铭除来本府抚黎，寻升知府名色，专一抚黎。因是谋分府权，奏将周围三千里内近山都图版藉粮差者，斥累代各省从征不归落土耕田，通名为熟黎者，悉与所属管黎官作眼，招抚生黎为由，就据以为本管。而土人借知县、县丞等职者，自比云南、广西，称为土官。永乐十年造册，收入熟黎未报丁口，报作新招归附黎户，名为“梗化”者，亦纳粮木当差，暗分州县人民，立作二万余户，四万九千余名口，以致躲差奸民授作“梗化”，此非旧制也。宣德、正统以来，革去抚黎知府等官，而管黎知县等官，子孙不得世袭。节奉勘合，熟黎归属有司，革官，子孙母得占管，仍回州县当差。弘治十七年，又拨作梗化，其中多有耻者，亦无有知之，徒乐为梗化，得兔差徭。其儋州属黎虽与生黎无异，然其间一半愿为良民，一半乐为梗化，遂致谋害相杀，驯致攻州陷县，大征之役，误及方面，可为永鉴也。熟黎以里，则生黎岐人也，散处鹧鸪啼、居林、思河、罗活等三十六峒，盘据五指、黎婺崇山之中，不时出没劫掠附近村分，实为腹心之疾。初以熟黎焉藩篱，有土舍峒首以管束之，事久玩愒，反以黎岐为利。如弘治年间，符南蛇作耗，揖失官军，麋费钱粮钜万。自后近黎州县节被抢掠，而万州特甚。有被害民萧杰、王玺等 奏行查勘，屡年未见完报。臣常询有识土夫，反老成涉历之人，皆谓其地南北约七百余里，东西四百余里。初生黎服招者，永乐四年赴 京相见，蒙赏，仍 敕各黎首归岗，安生乐业。时招主见 敕谕全不沾己，乃诓生黎归取 敕书，各家收蓄以为己物，因而窃柄。今革官子孙收藏者，必须追出给还其家，则生黎不致土舍生事侵扰，得安其生矣。然临、高、儋、昌、万、陵之黎，倚山为势，吞据强弱，互相欺凌，崖、感之黎尢散相角敌，至于雠杀，比比皆然，则黎性之常。细扣其由，其间有父子继世结怨报雠者，有公孙相传被陷未伸者，有俟隙乘机取利者，有应该主峒而弟姬侵夺者，有所主软弱而致欺凌者，有所主剥削而激雠害者，虽有守备官军，彼云“报雠”，莫敢谁何，以此祸延省界，岁无一宁，皆因统者不令故也。土舍能抚遐岐，以为本等身役在有司，决不可以土地人民轻易借与，以长乱阶此固。
祖宗成法，不容变乱者也。土舍之先僭名土官，实与西广、云、贵羁縻者事体不同。矧洪武旧制，革去元弊，土酋主郡，如陈乾富犹降徙远郡，遍判兵屯，子孙尽复民役，或为峒首，仅授副巡检，州县得以制之。今之土舍峒首，岂敢复如昔日土官之僭，与有可分庭抗礼哉！然黩货者反倚之以干囊箧，则乘机嫁祸，自此始矣。正统年间，革官子孙如临高王绍祖，因袭不得，乃假官坐县，立万人屯，截路禁行，欲谋不轨，李佥事计至杖死。儋州刘秀叛，杀田表、水西等村，巡抚韩雍赍榜开谕，以故乡同知王佐著珠崖录，拳拳在抑土舍。后儋之土舍峒首，构成符南蛇之祸，可不决去之哉！然成化年间，感恩土舍娄鉴贿嘱知县罗铉私，得近黎民人符进禄等三十六村，拨与管用，因而故为鸟言祼体，到处劫掠，乡村受害。后蒙兵备副使涂公拨回村峒，征除强梗，前弊始除。积今数十年来，贪横之心，非独革官子孙事起奸刀，见土舍间有衰弱，窃据数黎，遂自立号“角敌”。有本峒首，今乘盛欺压而争雄长者，有本奴隶；今背主自立而称峒首者，或黎首附籍州县，而所主积恨异己者，以此互相侵夺，或引诱出没，使其罪坐所主，或左道雠杀，俾其利致旁收，边患由斯酿大，非独一儋而已，皆因此辈乘机嫁祸，侵渔黎利之故也。必行查其自祖迄今所招，而造册以审之。行查上舍峒首伊文祖所招黎人村峒，至今有服管者若干，背拗不服者若干，其人地方抵于何人交界，其村峒原系借倩版籍粮差，熟黎某村峒原系服管无役，生黎某村峒原系历代不向化黎歧，各令时常带率出官，如有冤枉，许其诉理。若有溷包霸占他人村峒在内者，从令各要自首，政正待其有功，通道路以换鱼盐，而后量以冠带给之。近时探有阳春峒，其峒在五指下，东南为郡中黎，居以千计，自不为恶。南有湳他、香根、竹茂、竹拥，皆系反黎。西南有万家、罗活、磨岸、磨魁等村，东有思河等峒，东南有纵横、斩兑等峒，北去定安，东南出万州陵水，西北至儋州，程俱六日。惟西至昌化，中阻大溪，须桴筏乃济。闻之始通之人，入自思河仅六日，前半路颇崎岖，后愈入愈衍，岐黎款奉，情极卑谨。其旁呼为“百姓峒”者，乃天顺间邵贼余党潜住，生息甚繁，话皆东语，比歧犹勤耕作。由此观之，则无险阻可知矣。必须翻然改悟，守法循规，开谕黎岐，各安生理，不行剥削又扰，不事勾引之谋，则琼崖庶其靖矣。不然，则湛𨱆之讨南蛇，何其危也。湛𨱆廉州卫借职指挥，升广东都指挥佥事。性英俊，有文武才略，好用奇策，忘其势位，每与下官有谋者共议。弘治十四年夏六月，琼郡儋州七方峒黎贼符南蛇，谋杀峒首符那月，占夺地方，搆党反乱，刻箭传约三州十县黎贼，各皆领箭，有同时反者，有观望成败以为向背者，因攻围儋州，陷感恩、昌化、临高三县，人民死者十七八，闾阎灰燹，赤地数百里。澄迈定安，其害半之。琼州西界一千余里，道路不通，海南几危。是秋九月，锅领兵讨贼到琼，当见其然，不信宿戒行就道。至澄迈西峰驿，适临高县走报，贼首南蛇，全州贼党符那揽、那树，约会本县贼党王琳、王细保等，分领贼兵合万余，刻期耒攻本县。那揽等兵数千已至城下，攻西北门垂陷，约王琳等攻东南门，兵数千亦垂到。指挥张诩领孤军与知县林彦修誓以死守，危在朝夕，边山人民大半陷没，边海者无路逃生，扶老携幼，待投水死。据报时汉达官军不满三千，后军末至，众皆有惧色，而𨱆勇气自倍，遽传令止军，命士卒举火，作二日粮，密询贼营所在，亲率共事者，领奇兵由间道昼夜兼程，驰夺临高，贼先而反，绕出儋贼之后，地名拳蓝，捣贼老营，尽役守营者百余级。贼方攻城，遥闻关声，咸欢呼相贺，以为党与之来相应也，攻城益急。已而闻官军举𪿫声，惊知老营已破，官军扼其归路，遽制众退敌，来势汹涌。锅曰：“贼方在死地，且彼众我寡，未可迎敌。观彼大众一退，势必不复能止。宜缺围卸出其半，而中邀杀之，取威灭●贼，在此一举。”戒军士如令，己乃躬率精锐，冲断贼阵为二。贼前后不复相顾，汉达官军泛而摧之，又复斩首七百余级。城内军复出，乘其后，贼众大溃，散走相失。军民兵擒获不尽，亡匿草野中。乡民荷锄奋挺，击杀无筭，连六七日，解功不绝。生擒贼首符那树。而那揽者，先时乘凭死尸，奉头窜去，军声大振。前项赴约贼徒，中道闻风，弃兵遁走。领箭群贼已反者，举皆夺气，退缩观望成败者，皆䫁出听招抚。而攻州贼首符南蛇，亦遂解围，归守窟穴。钺以二千精兵，破强贼万众，救高临一县垂陷之城，全万家垂死之命，威风四达，三州十丝莫不引领望治。无何，以因昼夜兼程，时途啖宿食复，冒雨苦战，致疾以死。海南军民远近相吊，如丧亲戚。前贼闻知，又复处处纷起，后事难言矣。嘉靖甲年之投黎福二，已虏千户杜盛、百户杨荣，非得土舍诱其峒首，功决不可成也。辟则大黄、附子、汤炮以制之，皆良剂也，可尽弃哉？
杂蛮
海獠，凡浮海自东西二洋而来者，皆是也。南有八蛮：曰天竺，曰咳首，曰僬侥，曰跛踵，曰穿胸，曰儋耳，曰狗轵，曰旁舂。凡此八者，自有荒服以来，名号不知其几变矣。周官设象胥掌之，其语言可译而知也。然其名号之变，史不能详。惟汉明帝时，天竺浮屠胡法始入中国，其俗舍身焚尸，谓之“茶毗”，至今僧学佛者犹然，小民火葬效之，华风坏矣。永年十七年，儋耳、僬侥等国贡献，由元帝先此弃朱崖，故儋耳复为岛夷。今则已属琼州，皆中国人居之，声名文物化于华夏，无复缓肩𨩐頬之状，而西北贾胡有鐻耳垂环而至者。山海经：“儋耳之国在大荒北，任姓号禺子，食谷北诲渚中。”郭璞注云：“其人耳大下儋，垂在肩上。朱崖缕画其耳，亦以仿之也。僬侥乃永昌徼外夷，其人长三尺，而诸番黑小厮或充贡物，而咳首等种，大氐皆海獠也。日南徼外占城以至西域默德那国，其教专以事天为本，而无像设。其经有三十藏，凡三千六百余卷。其书体旁行，有篆、草、楷三法，今西洋诸国皆用之。又有阴阳星历之类。其地虽接天竺，而与佛异俗重杀，非同类杀者不食。不食豕肉，谓之回回色自教门。今怀圣寺有番塔，创自唐时，轮囷直上，凡十六丈五尺，每日礼拜者是也。然亦有占城诸国人杂其间，多蒲及海姓，渐与华人结姻，或取科第。”宋余靖尝言：“越台之下，胡贾杂居。”岳珂楹史则谓为“番禺海獠”云。楹史：番禺有海獠杂居，其最豪者蒲姓，号曰“番人”，本占城之贵人也。既浮海而遇风涛，惮于反复，乃请于其主，䫁留中国以通往来之货。主许焉，舶事实赖给其家。岁益久，定居城中，屋室少侈靡。瑜禁使者方务招徕，以阜国计，且以其非吾国人不之问。故其宏丽奇伟，益张而大，富盛甲一时。绍熙壬子，先君帅广，余年甫十岁，常游焉。今尚识其故处，层楼杰观，晃荡緜亘，不能悉举矣。然稍异而可纪者亦不一，因录之以示传奇。獠性尚鬼而好洁，平居终日，相与膜拜祈福。有堂焉，以记名，如中国之佛，而实无像设，称谓声牙亦莫能晓，竟不知何神也。堂中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抽，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旦辄会食，不置七著，用金银为巨槽，合鲑炙梁米为一，洒以蔷露，散以冰脑。坐者皆置右手于褥下不用，曰：“此为触手，惟以溷而已。”群以左手攫取，饱而涤之，复入于堂以谢。居无溲偃。有楼高百余尺，下瞰通流，谒者登之。以中金为版，苑机蔽其下，奏厕铿然有声。楼上雕𨩐金碧，莫可名状。有池亭，池方广凡数丈，亦以中金通甃，制为甲叶而鳞次，全类今州郡公宴燎箱之为而大之，凡用铿镞数万。中堂有四柱，皆沉水香，高贯于栋，曲房便榭不论也。尝有数柱，欲羾于朝，舶司以其非常有，恐后莫致，不之许，亦卧庑下。后有窣堵波，高入云丧，式度不比它塔。环以甓为大址，絫而增之，外圜而加灰饰，望之如银笔。下有一门，拾级以上，由其中而圜转焉，如旋螺，外不复见其梯磴。每数十级启一窦，岁四五月，舶将来，群獠入于塔，出于窦，啁哳号呼，以祈南风，亦辄有验。绝顶有金鸡甚钜，以代相轮，今亡其一足。闻诸广人，始前一政雷朝宗环时为盗所取，迹捕无有。会市有屡人鬻精金，执而讯之，良是。问其所以致，曰：“獠家素严，人莫闯其蕃。予栖梁上，三宿而至塔，裹𪎊粮隐于颠书，伏夜缘以刚铁为错，断而怀之，重不可多致，故止得其一足。”又问其所以下，曰：“予之登也，挟二雨盖，去其柄。既得之，因天大风，鼓以为翼，乃坠平地，无伤也。”盗虽得，而其足卒不能补，以至今。他日，郡以岁事劳宴之，迎导甚设，家人帷观，余亦在，见其挥金如粪土，舆皂无遗，珠玑香贝，狼籍坐上以示侈。帷人曰：“此其常也。”后三日，以合荐酒馔烧羊以谢大獠，曰：“如例。”龙麝扑鼻，奇味不知名，皆可食，迥无同槽，故熊羊亦珍。皮色如黄金，酒醇而甘，几与崖蜜无辨。独好作河鱼疾，以脑多而性寒故也。余后北归，见藤守王君兴翁诸郎，言其富已不如曩月，池偃皆庶云。成化四年，都御史韩雍修寺，以所畹达官指挥阿都刺等十七家居之。番言“阿都刺”为“满刺”，华言“师父”也。达官本蒙古人，杂领色目始此。
番啇者，诸番夷市舶陵易纲首所领也。自唐设结好使于广州，自是啇人立户，迄宋不绝。诡眼殊音，多留寓海滨湾泊之地，筑室联城，以长子孙。使客至者，往往诧异，形诸吟咏。宋时啇户巨富，服饰皆金珠罗绮，器用皆金银器皿。有凌虐土著者，经略帅府辄严惩之。华人有投充番户者，必诛无赦。淳化五年二月癸卯，南海啇人献吉贝布，画海外蛮国及猩猩图、玉带。上于北苑召近臣观之。天圣后，留寓益颗伙首住广州者，谓之“番长”，因立番长司。大食国舶主蒲希密屡贡，诏赐黄金，准其所贡之直。禁纲疏阔，夷人随啇翱翔城市，至有蛮媪卖药。荒录在番禺，端午闻街中喧笑，讶召之，乃蛮媪荷山中异草，鬻富家妇女为媚男药者，或抽金簪、解耳珰偿其直。熙宁中，其使辛押陀罗授怀化将军，乞统察番长司公事。诏广州裁处，具后辩告户绝。龙川略志广州啇有投于户部者，曰：番啇辛押陁罗者，居广州数十年矣，家资数百万𦈏。本获一童奴，过海遂餋其为子。陀罗近岁还番，为其国主所诛，所餋子遂主其家。今有二人在京师，各持数千𦈏，皆养子所遣也。此于法为户绝，谨以告。李公择既而为留状，而适在告郎官谓予曰：“陀罗家赀如此，不可失也。”予呼而询之曰：“陀罗死番国，为有报来广州耶？”曰：“否，传闻耳。”“陀罗养子所生父母，所养父母有在者耶？”曰：“无有也。”“法告户绝，必于本州县，汝何故告于户部？”曰：“户部于财赋无所不治。”曰：“此三项皆违法，汝姑伏此三不当，吾贷汝。”其人未服，告之曰：“汝不服，可出诣御史台、尚书省诉之。”其人乃伏。并召养子所遣二人谓之曰：“此本不预汝事，所以召汝者，恐人妄摇撼汝耳。”亦责状遣之。然郎中终以为疑。予晓之曰：“彼所告者，皆法所禁。不诉于广州而诉于户部者，自知难行，欲假户部之重以动州县耳。”郎中乃已。遂立番坊。夷人有居琼管者，立番民所。投荒录琼管夷人食动物，凡蝇蚋、草虫、蚯蚓尽㭪之，入截竹中炊熟，破竹而食。顷年在广州番坊献食，多用糖蜜脑麝。有鱼俎，虽甘香而腥臭自若也。惟烧笋一味可食。先公至北虏，日供乳粥一碗，甚珍。但沃以生油，不可入口。谕之使去油，不听。因绐令以他器贮油，使自酌用之，乃许。自后遂得淡粥。大率南食多咸，北食多酸，四夷及村落人食甘，中州及城市人食淡。五味中只苦不可食。洪武初，令番啇止集舶所，不许入城，通番者有厉禁。正德中，始有夷人私筑室于湾澳者，以便交易。每房一间，更替价至数百金。嘉靖三十五年，海道副使汪柏乃立客纲、客纪，以广人反，徽、泉等啇为之。三十八年，海寇犯潮，始禁番啇及夷人毋得入广州城。
俚贼在广州之南，苍梧、郁林、合浦、宁浦、高凉五郡中央，地方数千里，村落长帅恃在山险，不用王法。自古及今，民俗惷愚，惟知贪利，无有仁义道理，不爱骨肉而贪宝货及牛犊。若见贾人有财物及水牛者，便以其子易之。夫或鬻妇，兄亦卖弟，父子别业，父贫乃有质身于子者。有负其家债不时还者，其中于弟愚者谓曰：“我为汝取钱，汝当善殡葬我耳。”即折野葛根数寸，径到债家门下，谓曰：“你负我钱，不肯还我。因食野葛，死于门下。”其家便称冤，宗族人众集其家曰：“汝不还我钱，而杀我子弟，今当击汝。”债家惭惧，因以牛犊财物谢之数十倍，死家乃自收尸去，不以为恨。刻木以为符契，言誓则至死不改。最贵铜鼓铸初成，悬于庭中，置酒以招同类。来者有豪富子女，以金银为大钗， 执以叩鼓，因遗主人，名为纳鼓钗。风俗好杀，多搆雠怨，至相攻击，辄鸣此鼓集众，到者如云。有是鼓者，极为豪强，号为“都老”，群情稚服。本于旧事，尉佗于汉，自称蛮夷大长老，故俚人犹呼所尊者为“倒老”也，言讹又称“都老”云。所异于琼峒者，以杂于诸蛮故也。然人能识之。俚人则质直尚信，诸蛮则勇敢自立，皆重贿轻死，惟富为雄，巢居崖处，尽力农事，大氐轻悍，易怨以变。唐韩愈送郑权尚书序：“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岁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拍马袴靴迎于郊。既至，大府帅入据馆，帅守屏，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太府与之为让，至一至再，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处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咨而后行。隶府知府离府远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轻悍，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飘风一日踔数千里，漫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仇党，机毒矢以待将吏，撞塘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疏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功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猕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沈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子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 及朝潮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寇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厉毒之患。外国之货，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二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常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德、濮，历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称道。入朝为金吾捋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南之行思。韵必以“耒”字者，所况使成政而耒归疾也。自岭以西，俚人渐贫，至或鬻发于市。投荒录：南海新州俚人，男妇皆美𩰄发。每沐以灰投流水中，就水以沐，以豕膏滋其发。至五六月，稻未熟，民尽髡鬻于市，复取豕膏涂之，至耒岁又可鬻也。自蚬冈以南，濒海种蔬，水上为圃。玉堂闲话：广州番禺县尝有俚民牒诉云：前夜亡失蔬圃，今见在某处，请县宰判状往取之。”诘之，则云：“海之浅水中有荇药之属，风沙积焉，其根厚三五尺，因垦为圃以植蔬。夜为人所盗，盗之百里外，若浮筏故也。”妇女不知蚕绩，惟治庖厨。投荒录：岭南俚俗，不教女子针缕纺绩，但教之善庖厨，治醇醓。或责之，则𬤰曰：“我女裁袍补袄，则灼然不会。若修治水蛇黄蟮一条，必胜一条。”闻者纯倒。村市多有屠婆解牛。投荒录：南海解牛多俚妇，谓之屠婆、屠娘皆䌸牛于大木，执刀数之曰：“某时牵汝耕田不得，某时乘汝渡水不即行，今何以免死？”即斩之。及作变，则无论男妇皆能军云。
莫徭者，自荆南五溪而来，居岭海间，号曰“山民”。盖盘瓠之遗种，本瑶僮之类，而无酋长，随溪答群处斫山为业，有采捕而无赋役，自为生理，不属于官，亦不属于峒首，故名莫徭也。岭西海北人呼为白衣山子。钦廉迩来亦有垦田输税于官，愿入编户者，盖敕化之渐被也。
蚤户者，以舟楫为宅，捕鱼为业，或编蓬濒水而居，谓之水栏。见水色则知有龙，故又曰龙户。齐民则目为蛋家。晋时广州南岸周旋六十余里，不宾服者五万，徐户皆蛮蛋杂居。晋书陶璜上疏，自唐以来，计丁输课于官。洪武初，编户立里长，属河泊所，岁收渔课。然同姓婚配，无冠履礼貌，愚蠢不谙文字，不自记年岁，此其异也。东筦增城、新会、香山，以至惠、潮尢多。惠州志：蛋长又称蛋家里长，其种不可知。考之秦始皇使尉屠睢统五军监禄凿河通道，杀西瓯王，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意者，此即丛薄之遗民耳。宗苏子瞻有“蛮烟”“蛋雨”之句。今在归善者，皆土著，服食与平民类，婚姻亦略与下户相通，但其籍则系河泊所。在兴宁者则编属县下六都，立其中甲首，甲以领矣，然课额犹称河泊焉。曰蛋民，乃水居者也。只船支桨，衣不盖肤，计舟纳课，又且代𬥶逃亡者。彼蛋长每徵课料，则通同旅人称债主，计日行利，每钱一文，明日二文，又明日四文，虽至百文犹不能已。于是每々为盗，推厥原由，旅人里长罪之魁也。嘉靖中，知府李玘已设法严禁。 潮州志：潮州蛋人有姓麦、濮、吴、苏、何。古以南蛮为蛇种，观其蛋家神宫蛇像可见。世々以舟为居，无土著，不事耕织，惟捕鱼装载以供食，不通土人婚姻。岭东河海在々有之。本县旧立一户，国初置河泊所辖之，岁输鱼课米。洪武二十四年，籍其户为南厢里甲，输粮之外，惟供船差，不事他役。至雷琼则少。广中近年亦渐知书，或登陆附籍，与良民同编，亦有取科第者矣。然𦌘门多为势家所夺，蛋民亦行劫盗。番禺沙湾、东筦布冲，新会金星门至奇独澳，每蛋船一大九小为一甲，官军至，即九小并为一艘， 鱼鲜不受。即战，官军盘之，则有尚书主事批文，追日清查，土豪所占皆退出，在官造册，寻为有力者总领，他日合于倭寇，可占矣。
卢亭亦曰“卢余”，在广州城东南百里，以采藤蛎为业。男女皆椎结于顶，妇女许人及嫁，始结胸带。相传为卢循遗种，故名。裸体能伏水中数月，此其异于蛋而类于鱼者也。月山丛谈：晋贼卢循兵败入广，其下泛舟以逃，居海岛上，久之无所得衣食，生子孙皆赤身，谓之卢亭。尝下海捕鱼充食，其人能于水中伏三四月不死，盖化为鱼类也。其捕鱼使人张罥，则数人下水引群鱼入𦌘内。既入，引绳示之，则举𦌘弄其人。以上亦有被大鱼吞者。正德中，香山县获一人，惊以为异，执以赴官，将以上闻。或识之曰：“此卢亭也。”盖其人入水时，偶值飓风，不能起，潜游数月，至香山见𦌘，以为己地，乃坐其中，为人所获。初获言语不通，久之晓汉语，询之信然。
马人本林邑蛮，随汉马援流寓铜柱，后随众来附者也。始十户，后孳衍至三百，皆姓马。其人深目豭喙，散居峒落中，献岁时至军府听令。瑶僮不与同群，自为一种，今亦不可复辨矣。唐韩愈诗：“衙时龙户集，上日马人耒。”谓元旦也。
乌蛮乌浒之蛮，能噉人者也。在南海郡之西南，安南都统司之北。裴渊广州记：在晋兴，今南宁镇南关。古损于产国，生首子辄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味百则以遗其君，君憙而赏其妇。娶妻美，则让其兄。其国有乌蛮滩焉。其后国废于汉。建武中，民各为族，常取翠羽采珠为产，又能织斑布，可以为帷幔。以鼻饮水，口中进噉如故。当交广之界，恒出道间，伺候二州行旅，有单迥辈者，辄出击之，利得人食之，不贪其财货也。地有棘，厚十余寸，破以作弓，长四尺余，名“孤弩”，削竹为矢，以铜为旋，长八寸，以射急疾，不凡用也。地有毒药，以传矢金，入则挞皮，视未见疮，顾盻之间，肌肉便皆坏烂，须臾而死。追问此药，云取诸虫有毒螫者，合着管中爆之，既烂，因取其汴日煎之，如射肉在。其云地则裂，外则不服裂也。乌浒人便以肉为殽俎，又取其髑髅破之，以饮酒也。其同候行人小有失，辈出射之，若人无救者，便止以火燔燎食之。若人有伴相枚不容得食，力不能尽担去者，便纵取手足以去，尤以人手足掌跖为珍异，以饴长老。出得人归家，合聚邻里，悬死人中，当四面向坐，击铜鼓歌舞饮酒，稍就割食之。春月方田，尢好出索，人贪得之以祭田神。其后稍变族类，同姓有为人所杀，则居处伺杀主，不问是与非，过人便杀，以为肉食也。杨孚纪之，志为南裔异物云。
鬼奴者，番国黑小厮也。广中富人多畜鬼奴，绝有力，可负数百斤。言语嗜欲不通，性浮不逃徙，亦谓之野人。其色黑如墨，唇红齿白，发鬈而黄，有牝牡，生海外诸山中，食生物。采得时与火食饲之，累日洞泄，谓之换肠。此或病死，若不死，即可久畜。能晓人言，而自不能言。有一种近海者，入水眼不眨，谓之昆仑奴。唐时贵家大族多畜之。永乐四年，娑罗国东王、西王各遣使来朝，以黑小厮充贡物。海语圆目黄睛，性专悫，木食如猿猱。近烟火泪目无出。暹罗“畬蛮”岭海随在皆有之，以刀耕火种为名者也。衣服言语渐同齐民，然性甚狡黠。每田熟报税，与里胥为奸，里胥亦凭依之。近海则恿番，入峒则通瑶。凡田𫮃矿场有利者，皆紏合为慝，以欺官府，其害憯于甲兵。广、惠、雷、廉罹其毒螫而事不发者，里胥庇之也。按周官土训掌道地图，以诏地事，道地慝以辨地物，而原其生以诏地求。谓昔有而今无，似利而实害者，皆为地慝。惠之归善、海礼，广之从化、香山，皆有银矿。“畬蛮”招集恶少，投托里胥，假为文移，开矿取银，因行劫掠。如香山县恭常都鸡拍村银涌角守，初产银，取上供，属广州宜禄场。大观中，广东廉访使黄烈奏言：“矿内苗脉微甚，而淳冗之人以纳官为名，发毁民田，骚动邀贩。”诏罢宜禄场，令官封之，违禁者诛。逾三百年，人无敢发者。正德中，顺德豪民勾引势家，紏集逃叛及白水贼徒，伪捏 朝旨执照，乃开矿采煎。衬民初犹拒之，其后力不能胜，尽被屠戮，而淫其妻女，使供炊爨，每岁得银渐至千余两。嘉靖甲辰，苗脉已尽，贼徒乃散。然其地鸡犬桑拓亦俱尽矣。迩来海寇滋多，皆此曹也。又南三灶山抵海洋番国，有田三百余项，极其膏腴，玉粒香美，甲于一方。在宋为“黄”字上下二围。元时海寇刘进据之。洪武初，属黄梁籍居民吴进添通番为乱。二十六年，都指挥花荗奏讨平之，悉迁其余党。诏虚其地，除豁田税，永不许耕，岁令官军千人防守。正德中，南海势家以新会䖒税影占，亡命之徒附之，招合畬蛮，立为十里，聚众盗耕。嘉靖十五年，该都里排赎为己业。已而有钱备者索通番舶，倚强占夺，与畬蛮霸耕，伪立文案，与里排分上下围管业。知县邓迁申明上司，文量余田归官，岁收租榖归预备仓。里排与通瑶畬蛮，仍复侵据，号召海寇，大为民害焉。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掌道方慝，以诏辟忌，以知地俗。”谓毒盛之类皆为方慝。周官庶氏掌除毒蛊，以攻说禬之。嘉州攻之，其祸之来久矣。粤地山林川泽之阻，虎狼虺蝮虽或害人，然毒莫如胡蔓，蛊莫如药鬼者。胡蔓，草也，叶如茶，其花黄而小，一叶入口，百窍溃血，人无复生。迩来品汇盆盛，花叶异常，不独郊外，虽邑内在在有之。凶民将取以毒人，则招摇若喜舞状，真妖物也。或有私怨者茹之，呷水一口，则肠主断。或与人关置毒于食，以毙其亲，诬以人命者有之。知县邹验严加禁约，乃少悛云。药鬼者，愚民造蛊图利，取百虫器置经年，视独存者，能隐形与人为祸。隋志载其法：五月五日聚百种虫，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者留之。蛇则曰蛇毒，虱则曰虱毒，行以杀人。因食入人腹内，食其五脏，死则其产移人。蛊主之家，三年不杀人，则蓄者自钟其弊。累世子孙相传不绝。亦有随女子嫁为。凡屋宇净无尘魍者，即其鬼所为也。又名挑生，于饮食中，鱼肉果菜皆可挑。人中其害者，胸腹搅痛十日，其蛊能动，肿胀如瓮，九孔流血而死。初中蛊，嚼黑豆不腥，易以白矾，其甘如饧，治之以归魂散、雄朱丸。在胸膈急宜饮麻油，及食密冬瓜，生或田鼠差验。岭南卫生方治胡蔓草毒，急取抱卯未出鸡仔细研，和以清油，干口灌之，乃吐而苏。其蛊毒挑生在上鬲者，胆矾半钱，投在熟茶内，候溶化服之，以鸡翎搅喉令吐。其下鬲者，郁金末二钱，饭汤调下，即泻出。至于麻药，富室诱小民置酒中，饮后昏不知人，货财皆被夺去，然醒后不死，亦恶物也。慝始畬蛮，而齐民效之，是在有司如意禁治而已。
飞头獠者，岭南溪峒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老子”之号。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生翼，脱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一曰占城有尸头蛮者，本是妇人，但无瞳人为异。其妇与家人同寝，夜深飞头而去，食人秽物，飞回复合其体即活。如知而封固其项，或移体别处，则死矣。人有病者临粪时遭之，妖气入腹必死。此妇人亦罕有，民间有而不报官者，罪及一家。番人戏之，触弄其头，必有生死之恨。盖即飞头蛮也。又有凿齿、花面、白衫、赤裈之属，不可胜纪。
论曰：俚户其犹有朴略之风乎？重契箭，谨信约，毫发弗爽，虽士人不过也。使抚得其道，则尽入版图久矣。始也，土著奸宄授官，与县抗衡，虽尽革去，而其子孙指其旧属，犹曰：“吾百姓也。”染其风者，亦凌役下户如奴隶然，俾不得与齐民齿。此朱崖录裁抑土舍，实根本之论也。昔者啇大节尝为予言，婺岭之役，深入其阻，不用向导，则清樾鸟道，旷若无人。少驻待炊，箭从叶出，其发如雨，虽狼达亦莫能御避。谋诸土舍，使探路乃行，故独不肖得全师而归。由此观之，可尽革哉！择而用之，招谕有功，然后官之，必如洪武末年，止授副巡检，则受制州县，虽奸宄无所售矣。今也彼虽弗售，而州县非人，严刑峻罚，肆其饕餮，或为鼷鼠，甘口以朘削膏脂者有之；或为饥狼，毒吻以血人于牙者有之。趋事兵宪，日逐逐马尘𫷉影间，部使辙止雷阳，惟呈手册，而人卷皆匿焉。虽有张弛平反，未之或遵也。恣其慆淫，笑与秩终，此族内地且然，而矧珠崖之荒乎？故婺岭之畔，贪戾激之也。嗟乎！杂蛮可化也，彼何人斯不可化也？诚令长吏皆循，则交趾至今一藩司也，婺岭遐㐌，又奚畔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