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

姚广孝，长洲人，幼名天禧。至正间，入里中妙智庵为僧，名道衍，字斯道。好读兵书，尚谋略，兼为诗学书。尝遇异人席应真受术，辄为人决沐咎。遍游江湖，尝题诗京口曰：“谯橹年来战血乾，烟花犹自半凋残。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搂空夜月寒。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萧梁事业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僧宗泐异之，曰：“此岂释子语耶？”洪武四年，诏取高僧，会病免。八年，诏僧通儒者，授以官，试礼部，不得官，赐僧服还山。十五年，宗泐荐，因得见燕王，从之北平，乘问请曰：“大王骨相非常，雄略冠世，今皇图草昧，东宫仁柔，愿厚自爱。大王试乞臣府中，当奉一白帽与王戴。”盖王上加白，乃皇也。王益心动，亟欲得之。会高皇后崩，上曰：“王与一名僧诵经，修廌斋福名适任燕籍中。”大喜。至北平，居故庆寿寺，每梦与刘秉忠语。高皇帝崩，建文即位，诸谋削亲藩事，且至燕，燕王惧，密问曰：“能卜乎？”曰：“能。”且曰：“大王将卜天子乎？”王曰：“咄，母妄言。”顿首曰：“大王幸赐臣燕，亡左右窥听，故敢毕其诚。主上猜间宗室所戮辱囚首隶士伍，盖五王矣。大王先帝所最爱，且又仁明英武，得士众心，主上所最忌。夫燕，胜国之遗，而北方重镇也。其民习弓马，他饶枣栗，悉雄蓟属郡之材官良家子，榖甲可三十万，粟支十年。大王护卫精兵，又不下一二万，鼓行定山东，略河南，势若建瓴而下，谁为御者？大王即不南，机先发受制，欲高卧为人臣得耶？臣窃谓大王之心，与臣卜无异。”王曰：“子休矣。”荐袁珙以相法。参决，曰：“太平大王也。”燕市中诸将相肩接，则皆以大王故。时责燕益急，王时召入密议，或叹息泣下，进曰：“天之所兴，谁能废之？”时王居元故宫，仍黄屋，其瓦适堕而碎，王怪之，曰：“无异，盖欲重建尔。”因问师期，曰：“未也，俟吾师至。”又𢾗日，曰：“可矣。”即起兵克九门，出祭纛，见被发而旌旗者蔽天，王顾曰：“何神？”曰：“向固言之，吾师北方之将玄武也。”于是王即被发仗剱相应，忽值暴风，两王不说，曰：“飞龙在天，从以风雨。”元吉兵南行，送道旁，言江南有方孝孺者，学行负盛名，即不肯降，幸勿杀。当是时，世子居守广孝，与郭资等日夜防御，附辑兵民。南师再攻城，设伏截其后，城上呼噪，伏发急开门夹击，屡捷。又夜缒死士下城，劫其营，或遣数十人远伏草莽间，夜举火鸣砲，南兵罢，不得休息，辄出精兵奋击，败之，尽焚九门诸栅寨。王在军中，凡兵进止，辄缄书飞骑来问，条答附去，并中机宜。东昌师衄，还北平，进日前固已言之矣。南行必克，但费两日。昌之重文，此后当全胜矣。上即位，为左善世，复姚姓，赐名广孝，监修太祖实录。立东宫，拜太子少师。上令蓄发再三，终不从。尝赐两宫人，逾月不近，亦不辞。上乃召还两宫人。永乐二年，赈济苏、湖，三访王宾，屏骑从入委巷中，实卒不许见。谒其姊，姊挥之曰：“出家不到头，岂是好人？”永乐六年还朝，同解缙等增纂永乐大典。皇太孙出阁，复命辅导。十六年，来朝北京，寓庆寿寺，病且甚，车驾临视。卒年八十四，赠少师荣国公，谥恭靖。上为文神道碑。洪熙元年，侑享庙庭。嘉靖九年，移祀大兴隆寺，罢侑享。论曰：古创兴之主，未有不应天顺人而后可以举事者，乃道衍之说文皇也，曰：“臣知天道，何论人心？”则似乎专事阴阳谶纬之言，不复论救民水火之势，将千古乱臣贼子天命在我之说，皆得而籍口矣。是大不肰。盖文皇之取天下，古未尝有是举也。一家而情难，与两姓而代兴，其事不同。当是时，生民之厌乱已极，太祖之德泽方新。夫栾氏之施，犹及其世，而况太祖乎？故此时之人心，但知君我者为太祖之子孙，斯晏肰矣，而孰知天命之转移，已阴有所属也。且高皇帝时，亦几几有易储意，会谏者以秦、晋二王为言，遂寝。要之，杀伐未除，太祖亦逆知孙之不克终，而第不能预消其数年之兵革，此殆有天意，乌固与道衍之言，同一窥其微者也。是安得以天命已归，人心未附，概为窥窃神器者，妄生其觊觎哉？历观一王之兴，其时鹰扬佐命外，必生异人以寄帷幄，如子房、长源是也。而道衍亦得授异术，“天命”二字，早决算于托身妙智之时，所以迟之又久者，将无天之所命，亦待人事之至也乎？所谓人事之至，则在周王之废矣。夫物必自蠹也，而后虫生之。既止燕王之入临于前，复剪燕之手足以重疑之。且既疑之矣，迨父子来朝，又纵之使去。纵之而旋诏让之，至又逮其官属。呜呼！靖难之师，谁实迹之哉？虽然东宫久定，天下晏如，而燕府之中早有奉王白帽子者，长安市上已辨真人影落江湖，遂成诗谶，岂非天哉？岂非天哉？独是道衍自谓有功，而犹无解于。其姊之诮让或者曰：“使道衍自列儒林，当益无愧。”然使道衍果儒者，又安得选侍诸王而入燕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