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

[南宋] 洪迈 撰

不能忘情吟

予既书白公钟情蛮素于前卷,今复见其不能忘情吟一篇,尤为之感叹。辄载其文,因以自警。其序云: “乐天既老,又病风,乃录家事,会经费,去长物。妓有樊素者,年二十余,绰绰有歌舞态,善唱杨柳枝,人多以曲名名之,由是名闻洛下。籍在经费中,将放之。马有骆者,籍在长物中,将鬻之。马出门,骧首反顾。素闻马嘶,惨然立见拜,婉娈有辞,辞毕涕下。予亦愍默不能对。且命反袂,饮之酒,自饮一杯,快吟数十声。声成文,文无定句。予非圣达,不能忘情,又不至于不及情者。事来搅情,情动不可柅。因自哂,题其篇曰不能忘情吟。 ”吟曰: “鬻骆马兮放杨柳枝,掩翠黛兮顿金羁。马不能言兮,长鸣而却顾。杨柳枝再拜,长跪而致辞。 ”辞曰: “素事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巾栉之问,无违无失。今素貌虽陋,未至衰摧。骆力犹壮,又无虺𬯎。即骆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步;素之歌,亦可以送主一杯。一旦双去,有去无回。故素将去,其辞也苦;骆将去,其鸣也哀。此人之情也,马之情也,岂主君独无情哉? ”予俯而叹,仰而咍。且曰: “骆骆尔勿嘶,素素尔勿啼。骆反廐,素反闺。吾疾虽作,年虽颓,幸未及项籍之将死,亦何必一日之内,弃骓兮而别虞兮。乃目素兮素兮,为我歌杨柳枝。我姑酌彼金罍,我与尔归醉乡去来。 ”观公之文,固以遣情释意耳。素竟去也。此文在一集最后卷,故读之者未必记忆。东坡犹以为柳枝不忍去,因刘梦得“春尽絮飞”之句方知之。于是美朝云之独留,为之作诗,有“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之语。然不及二年而病亡,为可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