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修诗话总龟

[北宋] 阮阅 撰

增修诗话总龟卷之十七

纪实门

仁宗正月十四日御楼,遣中使传宣从官曰:“朕非好游观,与民同乐。”翌日,蔡君谟献诗云:“高列千峰宝炬森,端门方喜翠华临。宸游不为三元夕,乐事还同万众心。天上清光留此夜,人间和气阁春阴。要知尽庆华封祝,四十余年惠爱深。”

李参少有吏材,仁宗奇之,殿柱题其名,有繁剧人所避者必用。参自将作监簿擢至右丞、枢密直学士,元丰中卒。李师中以诗吊之曰:“当年殿柱题名处。”

岭南谓村市为墟,柳子厚诗云:“青箬裹盐归洞客,绿荷包饭趁墟人。”

夏文庄商守黄州,时庞颖公为郡掾,文庄识之,优待。颖公有病,意谓不起,文庄亲视之,曰:“异日当为贫宰相,亦有年寿,疾非所忧。”颖公曰:“宰相岂得贫耶?”文庄曰:“一等人中贫尔。”故颖公作退老诗曰:“田园贫宰相,图史富书生。”

张侍郎师锡,年八十,有喜子登第诗曰:“御榜今朝至,见名心始安。尔能俱中第,吾遂可休官。贺客留连饮,家书反复看。世科虽不继, 得慰二亲难。”张氏常有中甲科者,故有世科之语。

张退传文懿士逊、赵少保叔平槩、张枢相升,皆寿八十六,陈丞相文惠尧佐寿八十二,杜丞相正献衍寿八十一,富丞相文忠弼寿八十。文惠致政,退传诗曰:“青云歧路游将遍,白发光阴得最多。”

天圣中,李康靖公若谷,庆历中邯郸公淑,皆知滑州。后八年,审言又知。前此,邯郸公迎康靖公到滑,康靖题诗于州廨曰:“滑守如今是世官,阿戎出守自金銮。郡人莫讶留题别,孙息期同住此看。”后审言刊石纪其事。

元丰初,王伸效王建作宫词百首献之,颇有意思,诗云:“太皇生日最尊荣,献寿宫中未五更。天子捧觞仍再拜,宝慈侍立到天明。”宝慈,皇太后宫名。太后幸景灵宫,驾前露面双童女诗曰:“平明彩仗幸灵宫,紫府仙童下九重。整顿珑璁时住马,画工暗地貌真容。”

张九龄在相,有謇谔匪躬之诚。明皇怠于政事,李林甫阴中伤之。方秋,明皇令高力士持白羽扇赐焉。九龄作归燕诗贻林甫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暂来。岂知泥滓贱,只见玉堂开。绣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林甫知其必退,恚怒稍解。

叚文昌广郡县人。父以卖油为业,生而多智,长亦有文,常跨驴行,乡里笑之。三十年间,衣锦归蜀,蜀人赠诗曰:“昔日骑驴学忍饥,今朝忽着锦衣归。等閒画虎驱红旆,可畏登龙入紫微。富贵不由公祖解,文章生得羽毛飞。广乡再去应惆怅,犹有江边旧钓矶。”

罗史君向,庐州人。不事产业,以至困穷,常投福泉寺,随僧饭而已,其学未尝废。二十年间,持节归乡里,及境,至僧房书壁曰:“二十年前此布衣,鹿鸣西上虎符归。行时宾从过前事,到处松杉长旧围。野老共遮官路拜,沙鸥遥认隼𭤰飞。春风一宿琉璃殿,惟有泉声惬素机。”

雷州及海外琼崖多香木,夷民以为槽,饲鸡犬。郑文宝诗曰:“沉檀香植在天涯,贱等荆衡水面槎。何必为槽饲鸡犬,不如煨烬向豪家。”

建州山水奇秀,创寺落落相望。伪唐建安寺三百五十一,建阳二百五十二,浦城一百七十八,崇安八十五,松溪四十一,关隶五十二,仅千区。杜牧江南绝句云“南朝四百八十寺”谓是也。刘经为虏政事舍人,来奉使,路中有野韭可食,味绝佳,作诗云:“野韭长犹嫩,沙泉浅更清。”

张弘靖三世掌纶诰,秉钧轴。杨巨源诗云:“伊陟无闻祖,韦贤不到孙。”时称其善与张家说家门。巨源燕居吟咏,年老得疾,头数摇,人言吟咏习成。

张镐少有大志,游京师,未始知名,嗜酒跌宕,人有邀之,策杖而往,大醉即归,言不及世务。杨国忠荐为右拾遗,不二年,由谏议大夫擢中书侍郎平章事。杜少陵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召起遄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正谓镐。

王元之出守黄州,时苏易简牓下放孙何等三百五十八人,奏曰:“禹称禁林宿德,累为迁客,飘泊可念。臣欲令牓下诸生罢集,缀马送于郊。”奏可。送过四短亭,诸生列拜于官桥。元之口占一绝付状元,为我深谢苏公。其诗云:“缀行相送我何荣,老鹤乘轩愧谷莺。三入承明不知举,看人门下放诸生。”时诸亲友观望,不敢私近,惟窦元宾执手于阁门曰:“天乎!天乎!得非命欤?”公以诗谢,其略曰:“惟有南宫窦员外,为余垂泪阁门前。”

文潞公居伊洛日,年七十八,同时中散大夫程、朝议大夫司马旦、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皆年七十八,尝为同甲之会,各赋诗。潞公诗曰:“四人三百十二岁,况是同生甲午年。占得梁园为赋客,合成商岭采芝仙。清谈亹亹风生席,素发飘飘雪满肩。此会从来诚未有,洛中应作画图传。”

荆公罢相,知金陵,有诗曰:“投老归来一幅巾,君恩犹许备藩臣。芙蓉堂下疏秋水,聊与龟鱼作主人。”再罢相,以会灵观使居钟山,又作诗曰:“乞得胶胶扰扰身,江湖波浪替埃尘。只同凫雁为闲侣,不与龟鱼作主人。”

荆公初拜相,以未谢,坐阁中,不见客,一二门生侍坐,但见颦蹙不言,徐题诗于窗曰:“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放笔而起,人莫测其意。

国朝内相服金带,朱衣,一名“前引”。两府则金毬文带,佩鱼,朱衣二人,谓之重金。望两制久者,则曰:“眼前何日赤,腰下几时黄?”望两府久者,则曰:“眼赤何时两,腰黄甚日重?”

熙宁中,高丽使人至京师,求王平甫诗,有旨令京尹元厚之抄录以赐。厚之自诣平甫求新著,平甫以诗戏之曰:“谁使诗仙来凤沼,欲传贾客过鸡林。”

福唐有老妪当垆,有举子谓妪曰:“吾能与尔致数十千。”乃令妪作酒帘,题曰:“下临广陌三条阔,斜倚危楼百尺高。”太守王祠部逵见之大喜,呼姬,与钱五千,酒一斛。盖诗乃王公咏酒旗诗,平生最得意者。

大社二祭,多差近臣。王禹玉在两禁二十年,熙宁间为翰林学士,复被差,题诗于齐宫曰:“邻鸡未动晓骖催,又向灵坛饮福杯。”自笑治聋知不足,明年强健更重来。”关右人或作京师语音,俗谓之獠语,士大夫亦然。有太常博士杨献民,河东人,时鄜州修城,差望青砍木,作诗寄僚友曰:“县官伐木入烟萝,匠石须材尽日磨。”盖以乡音呼忙为磨也。士人而狥俗不典,可笑。

魏仲先赠莱公诗曰:“有官居鼎鼐,无宅起楼台。”仁宗即位,北使至,赐冥,惟两府预焉。北使历视坐中,问译者曰:“孰是‘无宅起楼台’相公?”丁晋公令译者曰:“南方须大臣镇抚,寇公抚南夏,非久即还。”

元微之自会稽拜尚书左丞,到京未逾月,出武昌,诗赠夫人裴氏曰:“穷冬到乡国,正岁别京华。自恨风尘眼,看他远地花。碧幢还照耀,红粉莫咨嗟。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夫人答曰:“使门初拥节,御苑柳丝新。不是悲殊命,惟愁别近亲。黄鹂啼古木,朱履从清尘。想到千山外,沧江正暮春。”

正元中,李挚以宏词振名,与李行敏同姓,同年登第,又同岁及同门。挚答行敏诗曰:“因缘三纪异,契分四般同。”

武宗怒一宫嫔,谓柳公权曰:“得学士一诗,当释之。”遂进诗曰:“不忿前时误主恩,已甘寂寞守长门。今朝却得君王顾,重入椒房拭泪䀶。”

柳公权从事未央宫,文宗谓曰:“有一喜事,边上赐衣久不时,今年二月已给,公可贺我以诗。”公权进诗曰:“去岁虽无战,今年未得归。皇恩何以报?春日得春衣。”严续仆射请韩熙载为父撰神道碑,珍货外仍辍一姬为润笔。韩受姬及文成,但叙谱系品秩及薨葬哀赠之典而已。续嫌之,乃封还,意其改窜。熙载亟以歌姬并珍赠还之。姬登车,书一绝于泥金双带云:“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断,留取尊前旧舞衣。”

雄州安抚都监称宣事云:“虏中好乐天诗,闻虏有诗云:“乐天诗集是吾师。”

白乐天一举登第,作诗曰:“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九人中最少年。”时年二十七。

大和二年,崔郾侍郎东都放牓,西都过堂,杜紫微第五人登第,作诗曰:“东都放牓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秦地少年多酿酒,却将春色入关来。”

宝历中,杨嗣复相,具庆下继 放甲榜。时无仆射自东洛入觐,嗣复率生徒迎于潼关,宴于新昌里第,元、白在焉,皆即席赋诗。杨汝士诗后成,元、白览之失色。诗曰:“隔座应须赐御屏,尽将仙翰入高冥。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再岁生徒陈贺宴,一时良史尽传馨。”当时疏傅虽云盛,讵有兹筵醉醁醽。”汝士是日大醉,归谓诸子曰:“今日压倒元、白。”

何扶大和元年登第,明年再捷,以一篇寄同年曰:“金榜题名墨尚新,今年依旧去年春。花开每被红妆问,何事重来只一人?”

紫阁山老僧文聪说:“晏相来游山,猕猴万数,遍满山谷,僧言未尝如此之多,晏诗寻添猕猴之句。

王沂公与李文定公连榜取殿魁,又相继 秉钧轴。文定镇并门,公均劳逸本乡,作诗寄之,略曰:“锦幖得隽曾相继,金鼎调元亦荐更。并土儿童公再见,会稽幢绂我先荣。”或曰:“如此名实,何由企及?”

潘阆在舒州灊山寺为行者,题诗钟楼云:“绕寺千千万万峰。顽童趁暖贪春睡,忘却登楼打晓钟。”孙仅为郡官,见诗曰:“此潘逍遥也。”告寺僧呼行者,潘已亡去。贡父诗话。越州鳗井在应天寺,井在一盘石上,高数丈,井才方数寸,乃一石窍也,深不可知。徐浩诗云:“深泉鳗井开。”即此也。其来亦远。鳗时出游,人取之置衣䄂间,了无惊猜。如鳗而有鳞耳,其大尾有刃迹。相传黄巢曾以剑砍之。凡鳗出,必有水旱疫疠之疾,乡人以此候之。

学士院有双鹊,尝栖于西轩海棠枝上,每学士会食,必徘徊翔集于玉堂之上,略无惊畏,因谓之灵鹊。时或鸣噪,必有大诏令或宣召之事。故晁 公见和诗云:“却闻灵鹊心应喜。”并予宿直诗云:“灵鹊先依玉树栖。”二诗出枢庭集。

鼎州甘泉寺介官道之侧,泉甚佳,便于漱酌,行客无不留者。寇莱公南迁,题东槛曰:“平仲经此,望北阙,黯然而行。”未几,丁晋公又过,题西槛曰:“谓之酌泉,礼佛而去。”后范讽补之安抚湖北,题诗曰:“平仲酌泉方北望,谓之礼佛向南行。烟岚翠锁门前路,转使高人厌宠荣。”

退傅张懿晚春乘安舆出南薰门,缭绕都城,游金明池,抵宿,诣宜春门入关,吏捧牌请官位,书云:“閒游灵沼送春回,关吏何须苦见猜。八十老翁无品秩,三曾身到凤池来。”

增修诗诂总龟卷之十七      乙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