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四十七
丽人门
铜雀伎，古人赋咏多矣。郑惜云：“舞余依帐泣，歌罢向陵看。”张正见云：“云惨当歌曰，松吟欲舞风。”贾至云：“灵几临朝奠，空床卷夜衣。”王勃云：“妾本深宫妓，曾城闭九重。君王欢爱尽，歌舞为谁容。”沈佺期云：“昔年分食鼎，今日望陵台。一旦雄图尽，千秋遗令开。”皆佳句也。罗隐云：“强歌强舞竟难胜，花落花开泪满缯。秪合当年伴君死，免教憔悴望西陵。”似比诸人差有意也。魏武阴贼险狠，盗有神器，实窃英雄之名，而临死之日，乃遗令诸子，不忘于葬骨之地，又使伎人看铜雀台上以歌舞其魂，亦可谓愚矣。东坡云：“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真名言哉！
人君不能制欲于妇人，以至溺惑废政，未有不乱亡者。桀奔南巢，祸阶妺喜；鲁威亡国，惑始齐姜。妲己褒姒以至杨妃、张、孔之徒，皆是也。吴于西施，王之耽惑不减于诸后。一夕越兵至，而王不知也。郑毅夫诗云：“十重越甲夜城围，燕罢君王醉不知。若论破吴功第一，黄金只合铸西施。”谓非西施则吴不亡，吴不亡则安得以黄金而铸之容哉？东坡范蠡诗云：“谁将暗矢射吴儿，长笑申公为夏姬。却遣姑苏有麋鹿，更令夫子得西施。”言楚申公欲弱楚而强吴者，以夏姬之故，曾不如范蠡灭吴霸越而坐得西施也。
韩康公上元召从官数人，出家妓侍饮。其专宠者曰鲁生，偶中蜂螫，少顷，持扇就东坡乞诗，诗中有“鱼吹细浪歌摇日，舞罢花枝𧊵入怀”之句。上句记姓，下句记事。
东坡尝饮一豪士家，出侍姬十余人，皆有姿伎。其间有一善舞者名媚儿，容质颇丽而躯干甚伟，豪士特所宠爱，命乞诗于公。公戏为四句云：“舞䄂𥚹褼， 影摇千尺龙蛇动；歌喉宛转，声撼半天风雨寒。”妓赪然不悦而去。
王晋卿都尉既丧蜀国，贬均州，姬侍尽逐，有一号者，号啭春莺，色艺两绝，平居属念，不知流落何许。后二年，内徙汝阴，道过许昌市傍小楼，闻泣声甚悲，晋卿异之，问乃啭春莺也，恨不可复得，因赋一联：“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晋卿每话此事，客有足成章者，晋卿览之，尤怆然。其词曰：“几年流落向天洭，万里归耒两鬓叶。翠䄂香残空浥泪，青楼云渺定谁家。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回首音尘两沉绝，春莺休啭沁园花。”
蔡持正谪新州，侍儿名琵琶，尝养一鹦鹉，持正每呼琵琶，即和一响板，鹦鹉传言呼之。琵琶卒后，误触响，犹传言呼之，持正感伤成疾不起。尝为诗云：“鹦鹉言犹在，琵琶事已非。伤心瘴江水，同渡不同归。”苕溪渔隐曰：“持正守安州，夏日登车盖，作十绝句，为吴处厚笺注，得罪谪新州。其间一绝云：‘𥿄屏石桃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殊有闲适自在之意。”
回纹两读必徧，独此五诗不然。其一曰：“红窗小泣低声怨，永日春寒斗帐空。中酒落花飞絮乱，晓莺啼破梦匆匆。”其二曰：“同谁更倚窗绣，落日红扉小院深。东复西流分水岭，恨兼愁续断弦琴。”其三曰：“寒信风飘霜叶黄，冷灯残月照空床。看君寄忆回纹锦，字字萦愁写断肠。”其四曰：“前堂画烛残凝泪，半夜清香旧染衾。烟锁竹枝寒宿鸟，水沉天色霁横参。”其五曰：“娥翠敛时闻燕语，泪珠弹处见鸿归。多情妾似风花乱，薄幸郎如露草希。”
曾子宣夫人魏氏作虞美人草行云：“鸿门玉斗纷如雪，十万降兵夜流血。咸阳宫殿三月红，霸业已随烟烬灭。刚强必死仁义王，阴陵失路非天亡。英雄本学万人敌，何用屑屑悲红妆。三军散尽旌旗倒，玉帐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剑光飞，青血化为原上草。芳心寂寞寄寒枝，旧曲闻耒似敛眉。哀怨徘徊愁不语，恰如愁听楚歌时。滔滔逝水流今古，汉楚兴亡两丘土。当年遗事久成空，慷慨墫前为舞谁。”苕溪渔隐曰：“此诗乃许彦国表民作。表民，合肥人。余昔随侍先君守合肥，尝借得渠家集，集中有此诗。又合肥老儒郭全美，乃表民席下旧诸生，云亲见渠作此诗。今曾端伯编选，亦列此诗于表民诗中，遂与余所见所闻合，览者可以无疑，亦知冷斋之妄也。”
费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蜀宫，后主嬖之，号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宫词百首。国亡，入𬾨后宫，太祖闻之，召使陈诗，诵其国亡。诗云：“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祖悦。盖蜀兵十四万，而王师𦂯数万尔。
仆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宋，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宋具能记之。今四十年，耒已死矣，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两句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暇日追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苕溪渔隐曰：“漫叟诗话所载本事曲，云钱唐一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与东坡洞仙歌序全然不同，当以序为正也。”
杨元素作本事曲，记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耒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耒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细屈指西风几时耒。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钱唐有一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后人为足其意，以填此词。余尝见一士人诵全篇云：“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帘开明独窥人，欹枕钗横云云乱。起耒琼户，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耒，只恐流年暗中换。”
太和初，有为御史分务洛京者，有妓善歌。时太尉李逢吉留守，求一见，既不敢辞，盛妆以往。李命与众姬相见，李姬四十余辈皆出其下，既入，不复出。顷之，李亦辞以遂疾罢坐，信宿耗绝，但怨叹不能已已，为诗两篇投献。明日，李但含笑曰：“大好诗。”遂绝。诗曰：“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尚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姮娥归去月宫深。纱窗暗想春相忆，书幌谁令夜独吟。料得此时天上月，只应偏照两人心。”一篇亡。苕溪渔隐曰：“余观刘宾客外集有忆妓四首，内有一首即前诗也，其余三首，亦是前诗之意也。古今诗话中既不云御史姓名，则此诗岂非梦得为之假手乎？”
何彼秾矣之诗，美王姬而作也。周，姬姓，故皇女皆称姬，如陈妫、楚芈、齐姜之类是也。后世凡妇人皆称姬，误矣。南朝人士皆谓姬人，如萧纶见姬人诗所谓“狂夫不妒妾，随意还家”。刘孝绰咏姬人未出诗所谓“帷开见钗影，帘动闻钏声”。梁王僧孺为姬人怨诗所谓“还君与妾扇，归妾与君裘”。江总为姬人怨服药诗所谓“妾家邯郸好轻薄，持忿仙童一丸药”是也。
后山诗话：退之诗云：“长安众富儿，盘馔罗膻荤。不能文字饮，惟解醉红裙。”而老有二妓，号绛桃、柳枝，故文昌张藉云“为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也。又为李于志叙当世名贵服金石药，欲生而死者数辈，著之石，藏之地下，岂为一世戒邪？而竟以药死。故白乐天云：“退之服硫黄，一病竟不痊”也。
唐语林：退之二侍妾，一曰缝桃，二曰柳枝，皆能歌舞。初使王庭凑，至寿阳驿，绝句云：“风光欲动别长安，春半边城特地寒。不见园桃并巷柳，马头惟有月团圆。”盖寄意二姝。逮归，柳枝逾垣遁去，家人追获。故镇州初归诗云：“别耒杨柳汀头树，摆乱春风只欲飞。惟有小园桃李在，留花不发待郎归。”自是专宠缝桃矣。
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