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修诗话总龟

[北宋] 阮阅 撰

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四十一

歌咏门

熙宁间,奉诏定蜀、楚、秦民三家所献书,得一弊𥿄,所书花蕊夫人诗三十二首,乃夫人亲笔,而辞甚奇,与王建宫词无异。自唐至今,诵者不绝口,而此独遗弃不见取,前受诏定三家书者,又斥去之,甚可惜也。谨令缮写入三馆而归,口诵数篇于丞相安石。明日与中书语及之,而王圭、冯京愿传其本,于是盛行于世。夫人,伪蜀孟昶侍人,事具国史。苕溪渔隐曰:余阅此词,如“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长似江南好风景,画船来往碧波中。”“黎园弟子簇池头,小乐携来候宴游。试炙银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月头支给买花钱,满殿宫人近数千。遇著唱名多不语,含羞走过御床前。”“内人追逐采莲时,惊起沙鸥两岸飞。兰把来齐拍水,并船相斗湿罗衣。“厨舡进食簇时新,侍坐无非列近臣。日午殿头先索脍,隔花催唤打渔人。”皆清婉可喜。花蕊又别有逸诗六十六篇,有近世好事者,旋加搜索续之,篇次无伦,语意与前诗相类者极少,诚为乱真矣。聊摘其一二云:“罗衫玉带最风流,斜插银篦慢裹头。闲向殿前骑御马,掉鞭横过小红楼。”春日龙池小宴开,岸边亭子号流杯。沉檀刻作神仙女,对捧金杯水上来。

周世宗时,陶尚书榖奉使江南,韩熙载遣家妓奉盥匜及,且有书谢,略云:“巫山之丽质初临,霞侵鸟道;洛浦之妖姿自至,月满鸿沟。举朝不能会其辞,熙载因召家讯之,云是夕忽当浣濯焉。”

唐高宗燕群臣,赏双头牡丹诗,上官昭容一联云:“势如连壁友,情若臭兰人”。计之必一英奇女子也。

东坡后集有题织锦图上回文,其一云:“春晚落花余碧草,夜凉低月半枯桐。人随远马边城暮,雨映疏帘绣阁空。”其二云:“红手素丝千字锦,故人新曲九回肠,风吹絮雪愁萦骨,泪洒缣书恨见郎。”其三云:“羞看一首回文锦,锦似文君别恨深。头白自吟悲赋客,断弦愁是断弦琴。”淮海集载东坡跋云:“余少时见一江本,其后有人题诗十余首,皆奇绝,今记其三首,然则此诗非东坡所作也。”少游又云:“子瞻记江南所题诗本不全,余尝见之,记其五绝,今以补子瞻之遗,即丛话前集所载回文诗五首是也,世以为少游所作,亦非也。”

苏蕙织锦回文诗,所传旧矣,故少常沈公复传其画,繇是若兰之才益著,然其诗回旋书之,读者唯晓外绕七言,至其中方,则漫弗可考矣。若沈公之博古,亦谓辞句脱读不成文,殊不知此诗织成,本五色相宣,因以别三、四、五、七言之异,后人流传,不复施采,故迷其句读,非辞句之脱略也。政和初,予在洛阳,于王晋玉许得唐程士南效此并申𫍯之释,而后晓然。是诗初不舛脱,盖沈公未尝见此本耳。然申𫍯所释,但依士南之设色,其七言数火,其色反黄,四言数金,其色反绿,于五行为弗类,意苏氏诗图之色为不耳。今因冠诗于画,遂别而正之。三四五七言之诗,各随其所行而为之色,观者见其色,则诗之言数可知已。至于士南之文,既有释者,则赋采自从其旧,而并录于其首云。

载璇玑图序云:“前秦安南将军窦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滔置之别所,妻苏知之,求而获焉,苦加挞辱,滔深恨之。阳台又专伺苏之短,谗毁交至,滔益忿。苏氏年二十一,滔镇襄阳,与阳台之任,绝苏氏之音问。苏悔恨自伤,因织锦回文,题诗二百余首,计八百余字,纵横反复,皆为文章,名曰璇玑图,遣苍头赍至襄阳。滔览锦字,感其妙绝,因送阳台之关中,而具车从迎苏氏,恩好愈重。苕溪渔隐曰:王初寮有点缝唇一词,送韩济之归襄阳云:“岘首亭空,劝君休堕羊碑泪。宦游如寄,且伴仙翁醉。说与鲛人,莫解江皋佩。将归思,晕红萦翠,䄂织回文字。”初寮用事,以其汉上故,然于送人之词,似难用也。

南齐杨侃性豪侈,舞人张静婉,腰围一尺六寸,能掌上舞。唐人作杨柳枝辞曰:“认得杨静婉腰。”后人却除家字,只使杨静婉,误矣。李太白云:“子夜吴歌动君心。”李义山云:“莺有子夜歌,晋有子夜女善歌,非当时可及也。”

古今诗人咏妇人者,多以歌舞为称。梁元帝妓应令诗云:“歌清随涧响,舞影向池生。”刘孝绰看妓诗云:“燕姬臻妙舞,郑女爱清歌。”北齐萧放冬夜对妓诗云:“歌还圃扇后,舞出妓行前。”弘执恭观妓诗云:“学舞俱回雪,分歌共落尘。”陈阴铿侯司空宅咏妓诗云:“莺啼歌扇后,花落舞衫前。”陈刘删亦云:“山边歌两日,池上舞前溪。”庾信赵王看妓诗:“绿珠歌扇薄,飞燕舞衫长。”江总看妓诗云:“并歌时转黛,息舞暂分香。”隋卢思道夜闻邻妓诗:“怨歌声易断,妙舞态难收。”陈元璪春园听妓诗云:“红树摇歌扇,绿珠飘舞衣。”释法宣观诗云:“舞䄂风前举,歌声扇后娇。”王𪟝咏妓诗云:“早时歌扇薄,今曰舞衫长。”刘希夷春日闺人诗云:“池月怜歌扇,山云爱舞衣。”以歌对舞者七,以歌扇对舞衣者亦七,虽相缘以起,然详味之,自有工拙也。杜子美取以为艳曲云:“江清歌扇底,野旷舞衣前。”

绿珠井在白州双角山下,昔梁氏之女有容貌,石季伦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买之。梁氏之居,旧井存焉。耆老云:汲饮此井者,诞女必多美,里闾以美色无益,于是遂以巨石填之。苕溪渔隐曰:山谷诗云:“欲买娉婷供煮茗,我无一斛明月珠,用此事也。”

石季伦王明君辞云:“延我以穹庐,加我阏氏名。”阏氏,单于妻也。上乌前,下章移切。前汉丐奴传曰:冒顿后有爱阏氏,生少子。颜注:阏氏,匈奴皇后号。刘贡父云:匈奴单于号。其妻为阏氏耳。颜便以皇后解之,大俚俗也。西河旧事云:失我祁连岭,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人无颜色。盖北方有焉支山,山多红蓝,北人采其花染绯,取其英鲜者作烟脂,妇人妆时用此颜色,殊鲜明可爱。匈奴名妻阏氏,言可爱如胭脂也。钱昭度作王昭君诗云:阏氏𦂯闻易妾名,归期长似俟河清。则误读氏字为姓氏之氏矣。

古今辞人作明妃辞曲多矣,意皆一律,惟吕居仁独不蹈袭,其诗云:“人生在相合,不论胡与秦。但取眼前好,莫言长苦辛。君看轻薄儿,何殊胡地人。”

韩子苍题昭君图诗:“寄语双鬟负薪女,炙面谨勿轻离家。”余考唐逸士传云:“昭君至今生女,必炙其面。”白乐天诗:“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乃知炙面之事,乐天已先道之也。

汉书:“竟宁元年,呼韩邪来朝,言愿壻汉氏。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昭君字嫱妃之,生一子。株累立,复妻之,生二女。”至范晔书始言“入宫久不见御,积怨,因掖庭令请行。单于临辞大会,昭君丰容靓饰,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惊悔欲复,𭻍而重失信夷狄。然晔不言呼韩邪愿壻,而言四五宫女,又言字昭君,生二子,与前书皆不合。其言不愿妻其子,而诏使从胡俗,此自乌孙公主,非昭君也。西京杂记又言:“元帝使画工图宫人,皆赂画工,而昭君独不赂,乃恶图之。既行,遂诛。”毛延寿。琴操之按又言“本齐国王穰女,端正闲丽,未尝窥看门户。穰以其异人,求之不与。年十七进之帝,以地远不幸。欲赐单于美人,嫱对使者越席请往。后不愿妻其子,吞药而卒”。盖其事杂出,无所考正。自信史书尚不同,况传记乎?要之琴操勖抵牾矣。按:“昭君,南郡人,今秭归县有昭君村,村人生女,必灼艾炙其面,虑以色选故也。昭君卒,葬匈奴,谓之‘青冢’。”晋以文王讳昭,号明妃云。

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