诙谐门
老杜赠韦左丞有“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至为“残杯冷炙”之语。及姜少府为清觞异味,即云“新欢使饱姜”。侯德王倚为沽酒割鲜,即云“故人情义晚,谁似岂附炎”。“老饕如是哉”,盖托文字戏谑也。然又不可不虑,故有“𥚹性贪幽栖”,干谒伤直,耻事干谒,以自见其志。亦如示侄佐云:“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已应舂得细,颇觉寄来迟。”皆戏言也。终虑痴人以梦为实,故示侄济云:“所来为宗族,亦不为𥂐飧。小人利口实,薄俗难可论。”正如渊明乞食篇云:“饥来驱我去,不知意何之。行行正斯里,扣门拙言辞。”其卑污乃尔,不肯为五斗拆腰,殆与异矣。
“试问高呼二十首,何如低唱两三杯。”又:“譬如长大人,不以长为苦。归来被上下,一夜著无处。”天觉真赞云:“书生大抵多穷相,金眼除非是党公。”皆笑林语也。
北梦琐言载:“江陵世号衣冠薮泽,人言琵琶多如饭甑,措大多如鲫鱼。退之酬崔少府伊阳诗云:“下言人吏希,惟足彪与虦。”余官辰溪时,士人皆可喜而不多得。近城人虎杂居,戏为对云:“固冠思得多于鲫,刻木惟宜少似彪。”
某见同㑪,因行饮令人索一鱼名,有浙人大唱云:“周公鱼。”余谓客坐:“且喜‘召伯鲊’有对矣,满堂芦胡不止。”因戏为足成其语云:“京语鲊先夸召伯,浙音鱼或号周公。”
文潜诗:“儿曹鞭笞学官府,翁怜儿痴旁笑侮。平明坐衙鞭复呵,贤于群儿能几何。儿曹鞭笞以为戏,翁怒鞭人血流地。一种戏剧谁后先,我笑为公儿更贤。”余谓此诗亦不可不令操权者知也。坡云:“不辞脱袴溪水寒,中水照见催租瘢等闲。”戏语亦有所补。
后山诗话云:“杨大年傀儡诗云:‘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䄂太琅珰。若教鲍老当遥舞,转更琅珰舞䄂长。’语俚而意切,相传以为笑。”后山诗话云:“乞猫诗:‘秋来鼠辈欺猫死,窥瓮翻𥂐搅夜眠。闻道狸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虽滑稽而可喜,千岁而下,读者如新。”
王直方诗话云:“谢王炳之惠玉板𥿄诗云:‘王侯鬓若绿坡竹,此出髯奴传。’炳之大以为憾。送零陵主簿夏君玉诗未云:‘因行访幽禅,头陁烟雨外。’盖君玉头甚大,故以此戏之。”
东轩芛录云:“陶榖久在翰林,意希大用,仍俾其党因事荐引,言榖在词禁,宣力实多,微伺上旨。太祖笑曰:‘翰林草制,皆检前人旧本,改换词语,所谓依样昼葫芦耳,何宣力之有?’榖闻之,作诗曰:‘官职须由生处有,文章不管用时无。堪笑翰林陶李士,年年依旧昼葫芦。太祖薄其怨望,遂决意不用矣。’”
西清诗话云:“高英秀者,吴越国人,与赞宁为诗友,口给好骂,滑稽,每见眉目有异者,必噂短于其后,人号恶啄薄徒。尝讥名人诗病云:李山甫览汉史云:‘王莽弄来曾半破,曹公将去便平沉。定是破船诗?’李群玉咏鹧鸪云:‘方穿诘曲崎岖路,又听钩辀格磔声。’定见梵语诗。罗隐云:‘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定见鬼诗。杜荀鹤云:‘今日偶题题似着,不知题后更谁题。’此卫子诗也,不然安有四蹄?赞宁笑谢而已。”
苕溪渔隐曰:“刘义落叶诗云:“返蚁难寻穴,归禽易见窠。满廊僧不厌,一片俗嫌多。”郑谷柳诗云:“半烟半雨溪桥畔,间杏间桃山路中。会得离人无限意,千丝万絮惹春风。”或戏谓此二诗乃落叶及柳谜子,观者试一思之,方知其善谑也。
隐居诗话云:“昨夜阴山吼贼风,帐中惊起黑髯翁。平明不待全师出,连把金鞭打铁骢。”不知何人之诗,颇为边人传诵。有张师雄者,居洛中,好以甘言悦人,晚年尢甚,洛人目为蜜翁翁。会官于塞上,一夕传胡骑犯边,师雄仓皇震恐,衣皮裘两重,伏于土穴中,神如痴矣。秦人呼土窟为土空,遽为无名子改前诗以嘲之曰:“昨夜阴山贼吼风,帐中惊起蜜翁翁。平明不待全师出,连着皮裘入土空。”
“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杜陵布衣老且愚,信口自比稷与契。”其平居趋超,自是唐虞上人,时夸仪秦,似不可晓。“飘飘苏季子,六印佩何迟。”“敝裘苏季子,历国未知还。”“季子黑貂敝,得无妻嫂欺。”战国奸民,苏、张为渠,此老不应未喻。及观“薇蕨饿首阳,裘马资历聘。贱子欲适从,疑误此二柄。”其意甚明,前言盖戏耳。
许彦周诗话云:黄鲁直爱与郭功甫戏谑嘲调,虽不当尽信,至如曰:“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此语切当,有益于学者,不可不知也。
百家诗话总龟卷之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