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八
咏物门
欧阳文忠公极赏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而不知和靖别有咏梅一联云:“雪后园林𦂯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似胜前句,不知文忠何缘弃此而赏彼?文章大槩亦如女色,好恶止繋于人。苕溪渔隐曰:王直方又爱和靖“池水倒窥疏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以谓此句于前所称,真可处伯仲之间。余观此句,略无佳处,直方何为喜之?真所谓一蟹不如一蟹也。
为诗当饱参,然后臭味乃同,虽为大宗匠者亦然。“月观横枝”之语,乃何逊之妙处也。自林和靖一参之后,参之者甚多。
唐人牡丹诗云:“红开西子妆楼晓,翠揭麻姑水殿春。”若改“春”作“秋”,全是莲花诗。林和靖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近似野蔷薇也。
凡咏梅多咏白,而荆公诗独云:“须撚黄金危欲堕,𦷾圃红腊巧能妆。”不惟造语巧丽,可谓能道人不到处矣。又东坡咏梅一句云:“竹外一枝斜更好。”语虽平易,然颇得梅之幽独闲静之趣。凡诗之咏物,虽平淡巧丽不同,要能以随意造语为主。公后复有诗云:“遥知不是雪,为肯暗香耒。”盖取苏子卿云“只言花似雪,不悟暗香来”之意。公在金陵,又有和徐仲颦文字韵梅诗二首,东坡在岭南,有暾字韵梅诗三首,皆韵险而语工,非大手笔不能到也。
“驲使前时走马回,北人初识越人梅。清香莫把酴醾比,只欠溪边月下杯。”此梅二丈京师逄卖梅花绝句。吾随后辈,犹及与之周旋,览其亲书,如见其抵掌谈笑也。
韩持国虽刚果特立,风节凛然,而情致风流,绝出时辈。许昌崔象之侍郎旧第,今为杜君章所有。庍后小亭仅丈余,有海棠两株。持国每花开,辄载酒日饮其下,竟谢而去,岁以为常,至今故吏犹能言之。余尝于小亭柱间,得公二绝句,其一云:“濯锦江头千万枝,当年未解惜芳菲。而今得向君家见,不怕春寒雨湿衣。”尚可想见当时气味。韩忠献公尝帅蜀,持国兄弟皆侍行,尚少,故前句云尔。其二云:“长条无风亦自动,柔艳着雨更相宜。”漫其后句。苕溪渔隐曰:郑谷海棠诗云:“秾丽最宜新着雨,妖娆全在欲开时。”前辈以谓此两句说尽海棠好处。今持国“柔艳着雨更相宜”之句,乃用郑谷语也。至于东坡作此诗,则词格超逸,不复蹈袭前人。其诗有“妫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𥂐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䄂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元礼间,东坡谪黄州,寓定惠院,院之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时,必为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故作此长萹,平生喜为人写,盖人间刊石者,自有五六本,云轼平生得意诗也。
隐居诗话云:吕士隆知宣州,好以事笞官妓,妓皆欲逃去而□□也。会杭州有一妓到宣,其色艺可取,士隆喜之,留之使不去。一日,郡妓复犯小过,士隆又欲笞之,妓泣诉曰:“某不敢辞罪,但恐杭妓不能安也。”士隆愍而舍之。圣俞因作莫打鸭一萹曰:“莫打鸭,打鸭惊鸳鸯。鸳鸯新向池北落,不比孤洲老秃鸧。秃鸧尚欲远飞去,何况鸳鸯羽翼长。”盖谓此也。
咏物诗不待分明说尽,只仿佛形容,便见妙处。如鲁直酴醾诗云:“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义山雨诗云:“摵摵度瓜园,依依傍水轩。”此不待说雨,自然知是雨也。后来鲁直、无己诸人,多用此体。
苕溪渔隐曰:裴璘咏白牡丹诗云:“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先开紫牡丹。别有玉杯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时称绝唱。以余观之,语句凡近,不若胡武平咏白牡丹诗云:“璧堂月冷难成寐,翠幄风多不柰寒。”其语意清胜,过裴璘远矣。如皮日休咏白莲诗云:“无情有恨何人见,月冷风清欲堕时。”若移作咏白牡丹诗,有何不可,深更清切耳。曼卿咏小桃二绝句云:“生色深红绶带长,宫帘寒在井栏香。母家升上瑶池品,先得春风一面妆。”“本分桃花寒食前,小桃长是上春天。二乔二赵俱倾国,女弟娇强意自先。”其模写命意,岂不佳哉?
王直方诗话云:或有称咏松句云“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者,一僧在坐曰:“未若‘云影乱铺地,涛声寒在空’。”或以语圣俞,圣俞曰:“言𫈉而意不遗,当以僧语为优。”
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