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修诗话总龟

[北宋] 阮阅 撰

增修诗诂总龟卷之四十二

怨嗟门

王元之精于四六,同时在玉堂而大拜者,元之启贺曰:“三神山上,曾陪鹤驾之游;六学之中,空有渔翁之叹。”以白乐天尝有诗云:“元和六学士,五相一渔翁。”

怨妇,不知其姓。既笄,受币于姨兄马生。父没,继母渝其约,改适母之族兄。老而猥恶,居官纳贿,以罪犯为五羊民掾。舟过英州,庸良醉卧,妇因题三绝于驲亭。初与马绝,马作诗贻妇人曰:“急水浮花入乱流,浓云遮月暗西楼。风流忿恨知多少?但看青春已白头。”妇答诗曰:“金丸打折鹣禽翼,利刃偏伤连理枝。自古一床无两好,如今方信昔人词。”题驲亭曰:“情若分满归故国,梦随瘴月过梅峰。谁将此骨埋烟陇,寂寞魂游山雾中。”

高蟾累举不第,有诗云:“月桂数条榰白日,天门几扇锁明时。阳春发处无根蒂,凭仗东风次第吹。”怨而切。又下第上王司马侍郎诗云:“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独向秋风怨未开。”人颇怜其意。明年,李昭知举,遂擢第。

王元之以尼道安事谪黄州,盖为卢崖州所譛也。有诗云:“敢向台阶问罪名。”后有以事贬黄州者,有诗云:“魏能下面看花衔。”魏能以军功黄州刺史。

陈羽有诗百余首,古意一篇,集中所无,其词云:“十三学绣罗衣裳,自怜红䄂闻馨香。人言此是嫁时服,含笑不刺双鸳鸯。郎年十九髭未生,拜官天下闻声名。车马骈阗贺门馆,自然不失为公卿。是时妾家尢未贫,兄弟出入双车轮。繁华全盛两相敌,与郎年少为婚姻。郎家居近御沟水,豪门客尽蹑珠履。雕𥂐酒器常不乾,晓入中厨妾先起。姑嫜严肃有规矩,小娘娇意难取。朝参暮拜白玉堂,绣衣着尽黄金缕。妾貌渐衰郎渐薄,时时强笑意索寞。知郎本来无岁寒,几回掩泪看花落。妾年四十丝满头,郎未五十封公戾。男儿全盛日忘旧,银床羽帐空飕飗。庭花红遍蝴蝶飞,看郎佩玉下朝时。归来略略不相顾,却令侍婢生光辉。郎恨妇人易衰老,妾亦恨深不忍道。看郎强健能几时,年过六十还枯槁。”

陜郊有唐昭宗诗曰:“何处有英雄,迎归大内中。”又曰:“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读之令人变色。昭宗在河东,作菩萨蛮云:“登楼延望秦宫殿,茫茫不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野烟生碧树,陌上行人去。何处有英雄,迎归大内中。”今云诗,未知孰是。

南唐元宗优待藩邸旧僚,冯延巳自元帅府书记至中书侍郎,遂相,时论以为非才。江文蔚因其弟延鲁福州亡败,请徔退削,乃出抚州。秩满还朝,因赴内宴,进诗曰:“青楼呵监应相笑,书记登坛又却回。”

韩渥,天复中车驾幸凤翔,渥以扈从功。反正初,昭宗面许渥为相,渥奏云:“运契中兴,宜复用重德镇风俗。”因荐右仆射赵崇。时梁祖在京,驰入请见,具言崇长短。昭宗曰:“赵崇是韩渥所荐。”渥时在侧,梁祖叱之三,奏曰:“臣不敢与大臣争。”渥寻出闽中。渥有诗曰:“手风慵展八行书,眼暗休看九局啚。窗里日光飞野马,按头筠管长蒲芦。谋身拙为安蛇足,报国危曾捋虎须。举世可能无默识,未知谁拟试齐竽。”

孙定,字至光,涪州犬戎之族子,长于储。定数举矣,而储方就贡,或访于定,定谑曰:“十三仪表堂堂,好个将军,何须以科第为意?”储颇衔之。后储贵达,未尝言定长短。晚年丧志,放意酒杯。景福二年,下第游京,西出开远门,醉中作诗曰:“行行沅血洒尘襟,事逐东流渭水深。私跨蹇驴风尚紧,静投孤店日方沉。一枝犹挂东堂梦,千里空驰北巷心。明月悲歌又前去,满城烟树噪春禽。”

玉阶怨,李词云:“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长相思,诗云:“悠悠我思。”又曰:“靡日不思。”苏子卿诗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别离,楚词曰:“悲莫悲于生别离。”古诗云:“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怨歌行,李白亦有此作,一作长安见内人出嫁,令予代为怨歌行。其词曰:“十五入汉宫,花颜笑春红。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荐枕娇多月,捲衣恋春风。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穷。沉忧能伤人,绿鬓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为空。鹔鹴换美酒,群衣罢雕笼。临寒不忍言,为君奏丝桐。肠断声已绝,悲心夜忡忡。”

独不见,李白云:“白马谁家子,黄尘边塞儿。天山三丈雪,岂是远行时。春蕙忽秋草,莎鸡鸣曲池。风催寒梭响,月入霜闺悲。忆与君别年,种桃齐娥眉。桃今百余尺,花落成枯枝。终然独不见,流泪空自知。”

白头吟,相如将聘茂陵女为妻,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故李白辞云:“头上玉燕钗,是妾嫁时物。赠君表相思,罗䄂幸时拂。莫捲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还有梦来时。”此最为警策。

稿砧,“稿砧今何在”,稿砧,玞也。问夫何处。“山上复有山”,重“山”为“出”字,言夫已出。“何当大刀头”,刀头有环。“问何当来还,破镜飞上天”,言月半当来也。

七哀诗,曹子建释诗者,谓病而哀,义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闻见而哀,口叹而哀,鼻酸而哀也。

巴东三峡歌,三山峡,七百里,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蔽天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日月。其渔父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声苦泪沾裳。”

别鹤操,高陵牧子作也。娶妻五年而无子,父兄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倚户而悲啸。牧子闻之,怆然而歌曰:“将乖比翼隔夭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不餐。”后人因为乐章焉。

刘子仪与夏英公同在翰林,子仪素为先达。章献临朝,子仪主文在贡院,闻英公为枢密副使,意颇不平,作堠子诗曰:“空呈厚貌临官道,更有人从捷径过。”

周总,福州人。天禧二年,因事游京师,值诏下,奔乡荐不及。有故人在谯郡守官,遂往投之,倚为拔解之地,而国家申严条约,不许寄籍。郡有司吏周吉者,颇殖涯产,总遂拜为父,吉欣然纳之,齿于诸子,三代名讳亦徔而更焉。或人问吉,则对以此子当年与母氏俱斥,近始归。总亦以是对。秋预荐,未几达于乡。父乃驰诗一绝寄之,遂不敢南归,因此惭恨而卒。诗曰:“文章不及林洪范,德行全于李坦然。若拜他人为父母,直须焚却蓼莪萹。”

各族重京官而轻外任,故杨汝士建节后诗云:“抛却弓刀上砌台,上方楼殿倚云开。山僧见我衣裳窄,知道新徔战地来。”又云:“如今老去骑官马,羞向关中道姓杨。”

杨行敏出使,驲骑到剑州,郡将轻忽,慊恨尢甚,题诗于冬青馆云:“驽骀嘶叫知无定,骐骥低垂自有心。山上高松溪畔竹,清风𦂯动是知音。”又云:“杜鹃花里杜鹃啼,浅紫深红更傍溪。迟日霁光搜客思,晓来山路恨如迷。”

张又新郎中,与杨虔州友善,杨妻李氏,即鄘相之女,有德无色,杨未尝介意。张尝语扬曰:“我少年擅美名,不复仕宦,惟得美室,平生足矣。”既成婚,殊失所望,乃作牡丹诗云:“牡丹一朵直千金,将为从来色最深。今日满园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唐女真蕙兰有才思,咸通中,为李亿补阙侍婢,爱衰,后隶咸宜观为女道士,有怨李诗曰:“易求无价宝,难买有情郎。”又有云:“蕙兰消歇归春圃,杨柳东西绊客舟。”杨氏为宋齐丘闭于泰州永宁宫,有诗曰:“江南江北旧家乡,六十年来梦一场。吴苑楼台皆冷落,广陵宫阙亦凄凉。云凝远岫愁千片,雨打孤舟泪两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端坐更思量。”

戴衢久不第,尝夜吟曰:“扰扰东西南北情,何人于此悟浮生。还缘无月春风夜,暂得独闻流水声。”又云:“坐落千门日,吟残午夜灯。”

郑还古为河中从事,为同院所诽谤,贬吉州掾,道中为望思台诗云:“谗语能令骨肉离,奸情难测事堪悲。何因掘得江充骨,捣作微尘祭望思。”又云:“吉州新置掾,驰驲到条山。薏苡殊非谤,羊肠未是艰。自惭多白发,争敢竞朱颜。苦有前生债,今朝不懊还。”

卢群玉落托江湖不第,纵情诗酒,有诗曰:“酒泻银瓶到底清,夜深丝竹凤凰鸣。红妆醉起一花落,更引春风无限情。”又投卢尚书诗曰:“无力不任为走役,有文安敢滞清平。从来若把耕桑定,免恃雕虫误此生。”

李山甫咸通中不第,后流落河朔,为乐彦正从事,尝有薄怨执政曰:“劝君不用夸头角,梦里输羸总未知。”

郎中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炀帝以一双令小黄门驰赐绛仙,马急摇解,绛仙拜赐泫然,因附红笺小简进诗云:“驲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炀帝省之不悦,顾黄门,黄门惧,拜而言,意乃解。

张安道举进士,再失意,而作歌曰:“休休,归去休,清风钓艇,明月酒楼。公不见寇相丁相,雷州崖州,休休,归去休。”景祐元年,中茂材异等,后又中贤良方正。

杜牧舍人罢任浙西郡,道中有诗曰:“镜中丝鬓悲来惯,衣上尘痕拂渐难。惆怅江湖钓鱼手,却遮西日向长安。”与杜甫齐名,时号大小杜。

唐文宗大和九年,诛王涯、郑注后,𬽦士良秉权,或登临游幸,往往独语,左右莫敢进问,因题诗曰:“辇路生秋草,上林花满枝。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增修诗话总龟卷之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