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拟上封事
五月二十六日,朝散郎、秘阁修撰、权发遣潭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营田事、主管荆湖南路安抚司公事、马步军都总管、借紫臣朱熹,谨昧死百拜,上疏皇帝陛下:臣近者窃闻陛下过宫一事,多有论谏,未蒙采纳,屡降指挥,寻复寝罢,观听惶惑,传闻骇异。如臣孤贱疏远,窃伏草茅,不闻外廷末议,初不敢妄有开说,尘渎圣聪。特以今此蒙恩,起当藩屏之任,静思所职,上关国体。若朝廷正、纲纪立、主德修、人心悦,则守土之臣虽极驽钝,尚可凭借威灵,勉自驱策,以称任使。傥根本动摇,腹心蛊坏,大势倾压,无复可为,则中外之臣,虽有奇才远略,亦无所施,况如迂愚,虽欲捐躯报国,亦何所用其力哉!是以不能自已,有不容不为陛下言者。然臣所读者,不过孝经、语、孟、六经之书,所学者不过尧、舜、周、孔之道,所知者不过三代、两汉以来治乱得失之故,所讲明者不过仁义礼乐、天理人欲之辨,所遵守者又不过国家之条法。考其归趣,无非欲为臣者忠,为子者孝而已。今者取此以为言,则在廷之臣言之悉矣,陛下听之亦熟矣。舍此以为言,则自古天下国家未有可以外此而为治者。臣今亦不敢广引前言,备礼上疏,以钓敢言之名,而归过于陛下,请独以父子天性之说,为陛下流涕而陈之。臣闻人之所以有此身者,受形于母,而资始于父。虽有强暴之人,见子则怜;至于襁褓之儿,见父则笑,果何为而然哉?初无所为而然,此父子之道所以为天性而不可解也。然父子之间,或有不尽其道者,是岂为父而天性有不足于慈,亦岂为子而天性有不足于孝者哉?人心本明,天理素具,但为物欲所昏,利害所蔽,故小则伤恩害义而不可开,大则灭天乱伦而不可救。假如或好饮酒,或好货财,或好声色,或好便安,如此之类,皆物欲也。清明之地,物欲昏之,则父或忘其为慈,子或忘其为孝,然后造为谗慝者,指疑似以为真实,指毫发以为丘山,谮之于其父,则使施之于其子者不无少过;谮之于其子,则使施之于其父者浸失其常。然后巧为利害之说以劫之,盖谓如此则必受其利,不如此则必蹈其害。利害既有以蔽其心,此心日益猜疑。今日猜疑,明日猜疑,猜疑不已,子一举足而得罪于其父,父一出言而取怨于其子,父子之情坏而祸乱作矣。试于暇时,或于中夜,或于观书之际,或于静坐之顷,捐去物欲之私,尽祛利害之蔽,默观此心之本,然则父子之间,固未尝不慈且孝也。臣窃观陛下天资仁孝,初政清明,进退人才,动合公论,一言之善,天下诵之,岂独于天性至亲反用其薄?况备物之养,无大亏阙,政事之间,无大更革,过宫定省,本非难行,犹豫迟回,动逾时月,亦独何也?无乃事起于纤微,情阻于疏阔,方间隙之将萌,群臣不能捄之于早,及形迹既著,又不能察陛下事亲之本心,且无以和陛下父子之情,往往语言拙直,援引过当,其心虽忠于陛下,而不足以感悟陛下之听,徒以激怒陛下。故近日临欲过宫而复辍者,陛下未必不曰:“身为万乘之主,乃不得一事自由乎?”故不肯屈独断之权,为群论所迫耳。而陛下父子之情所以至此者,臣窃料陛下即位之初,便有奸人造为邪说,离间陛下之父子。如一饮宴之失,寿皇虑陛下或怠于为政;一言动之愆,寿皇忧陛下或至于成疾。此皆爱陛下之至切,故或形于言而不自以为嫌。其意惟欲陛下迁善改过,正心修身,以奉天地,以承祖宗,为有宋万年无疆之休而已,曷尝有纤芥忿恨,如浚井涂 之意!哉?而奸人因之造为危语,往来间谍,以误圣听。不唯使陛下之身常怀疑惧,而使陛下之宫中亦皆严惮重华而不敢亲近。日远月疏,间隙愈大。天下之人,但见寿皇慈覆天下,而于陛下为尤笃。陛下所以事寿皇者,乃不以孝闻,而以失礼闻,又不知其为群小之奸,而直以为陛下之失。街谈巷议,偶语族谈,至有臣子所不敢听者。臣恐不惟如此,一旦上帝震怒,匹夫流言,草野僭乱,将仗义而起,夷狄外侮,兴问罪之师。当是时,六军之情,能使之亲附乎?万姓之心,能使之固结而不解乎?谗邪之人,虽复脔而食之,其能有及于国家之败乎?如臣之愚,虽百千辈,咸欲粉身赤族,为陛下死,其能有补于社稷之存亡乎?又闻寿皇圣躬,比者小愆和豫,虽未必因此,而天下后世,宁不曰“意念郁郁而至此”乎?夫事固有失于毫厘之间,而遂至于不胜悔者,臣子之所不忍言,而忠于事君者亦不敢隐也。昔汉文帝徙淮南王,少失思虑,而尺布斗粟之谣,终身病之。夫以兄而不能容其弟,虽贤主不敢自恕其过也,况以天下之大而不能容其父乎?为今之计,先遣大臣谢罪于重华,次发明诏告谕在廷,言前日之所以不能无疑者,以谗邪惑乱之故,诛此奸人,以谢天下,屏斥余党,还始初之清明,即日驾过重华,问安侍膳,以尽父子之𬴐。如此,则天下歌舞,四夷尊仰,书之信史,以为美谈。反危而安,特在陛下反复手之间耳。今爱陛下之切者,中宫也,嘉邸也;忠陛下之至者,二三大臣也。愿出臣章,与之参订,必有以知臣之倦倦于君父。而其言虽陋,实宗社之至计也。限守远郡,无由请对,而忠愤所激,不能自已,是以冒死拜疏,痛哭流涕而极言之。唯陛下赦其狂瞽。臣冒犯天威,无任震惧殒越之至。臣熹昧死百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