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文集(朱熹文集)

[南宋] 朱熹 撰

答廖子晦

唐臣问中争传曰:“中虚为中孚之象,中实亦为孚义。”又曰:“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又曰:“中虚为诚之象,中实为孚之象。”夫有本则有质,有诚则有孚,盖即质生于本,而孚出于诚也。似有终始,似有先后,然不可得指而名之,以为终始先后也。故分而言之,则曰中实;合而言之,则曰中虚。分谓二体,兑与巽也;合谓全体,中孚是也。二体以刚而得上下之中,虽曰实矣,及其成体,则二柔在中,而又生于虚焉。盖虚中未尝无实,而中实未尝不虚也。以虚为实之体,而实为虚之用,虽曰体曰用,又不可歧而为二也。大抵虚根于实,实出于虚。及其虚也,实之理未尝不在焉;于其实也,虚之义未尝不存焉。但不可执其虚而忘其实,忘其实则无质也,无信也。又不可泥其实而失其虚,失其虚则无本也,不诚也。是犹阴根于阳,阳根于阴,静无而动有,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今夫天地之间,一元之气,杳冥无迹,岂非虚耶?万物生成,各具形器,岂非实耶?然物虽成形,岂能离于一元之气?岂能舍于物而自用哉?在今学者,体天地之化,尽形色之则,中不可不虚,亦不可不实。存养在我,则中心广大,纤毫不留,不失于信之本,不忘于诚之象,岂非虚耶?应接于外,则必矜细行,克勤小物,不失于信之质,不忘于孚之象,岂非实耶?此亦伊川先生所谓

“由乎中以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之义也。如是则体用一源,内外交养,岂不美哉!某读易传而有此疑义,万望详教。德明答云:“中孚之义微奥,岂德明所能识?”尝试考诸卦体,二五皆阳而中实者,中心纯实而有信之义也;内外皆实而中虚者,中心虚明而能信之义也。就所主而言,则中实为信之质;就所感而言,则中虚为信之本。又以泽、风二象言之,则水以虚而受风之入,下以虚而受上之感,皆所以为信也。其体、其实、其虚,一归于信,此易之所以变易而无不各极其道,而中孚之义著矣。来说谓“虚中未尝无实,实中未尝无虚”,固善。又谓“虚根于实,实根于虚”,又以一元之气为虚,万物生成为实,其言窃恐有病。精义云:“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其曰万象已具,则虽冲漠无朕之际,已不为虚矣,况于一元之气所既有者,得为虚乎?此几于老氏“有生于无”之论,见辟于正蒙之书者也。又以存养于中、应接于外为两截,恐失程子“由乎中以应乎外”之本意。不审高明以为如何?

唐臣问:“吕与叔尝言思虑多不能驱除。”曰:“此正如破屋中御寇,东面人来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后,驱逐不暇。盖四面空疏,盗固易入,无缘作得主定。又如虚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实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来?盖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自然无事。”学者先务,固在心志,然有谓欲屏去闻见知思,则是“绝圣弃智”;有欲屏去思虑,患其纷乱,则须坐禅入定。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万物,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免此,唯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有主则虚,虚谓邪不能入;无主则实,实为物来夺之。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它事更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欲涵泳主一之意,不一则二三矣。至于不敢欺、不敢慢,尚不媿于屋陋,皆是敬之事也。此二条一以实为主,一以虚为主,而皆收入近思录。唐臣以愚意度之,虚以敬言,实以事言。以敬为之主则虚,虚则邪不能入;以事为之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故程先生于“有主则实”下云“自然无事”,于“无主则实”下云“实谓物来夺之”。详此二条之意,各有所在,不可并作一意看,未知是否?德明答云:“有主则实,有主则虚,虚实二说虽不同,然意自相通,皆谓以敬为主也。敬则其心操存而不乱,虚静而能照。操存不乱,外患自不能入;虚静而能照,外物自不能干,无有二事。”程子曰“主一之谓敬”,又曰“敬则自虚静”,又曰“敬胜百邪”,意亦可见。只缘吕氏患思虑多,程子谓其中心无主所致,如虚器入水,破室致寇,故言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后来学者又欲尽屏见闻知思,程子以为人心不能无感,如鉴不能不照,但涵养清明,则自无纷扰,不待屏除也,故言“有主则虚,虚谓邪不能入”。各有攸当,皆是以敬为主。若岐而为二,恐非程子本意。又前言“有主则实”,则是心有主也;后言“无主则实”,则是物来夺之,中心昏塞也。辞虽同而意则异。所言虚者亦然。

李君二说亦佳,但太支蔓作病耳。“有本则有质,有诚则有孚,盖质生于本而孚出于诚”,此四句自好,“似有始终”以下则赘矣。分合则是论卦体,非为不可以先后指名而言也。“虚中未尝无实”以下亦是衍说,与此义初不相干。所云“实出于虚”,此 无理。至谓“执虚忘实、泥实失虚”,皆极有害。大抵如今一念之间,中无私主,便谓之虚;事皆不妄,便谓之实,不是两件事也。其说又以存养于中为虚,应接于外为实,亦误矣。子晦之言大抵近之,但语有未亲切处耳。后叚虚实之说亦类此。子晦之说甚善,但敬则内欲不萌、外诱不入。自其内欲不萌而言则曰虚,自其外诱不入而言,故曰实,只是一时事,不可作两截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