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廖子晦
德明平日鄙见,未免以我为主。盖天地人物,统体只是一性,生有此性,死岂遽亡之?夫水有所激与所碍,则成沤,正如二机阖辟不已,妙合而成人物。夫水固水也,沤亦不得不谓之水,特其形则沤,灭则还复,是本水也。人物之生,虽一形具一性,及气散而灭,还复统体,是一而已,岂复分别是人是物之性?所未莹者,正惟祭享一事,推之未行。若以为果飨耶,神不歆非类,大有界限,与统体还一之说不相似。若曰飨与不飨,盖不必问,但报本之道,不得不然,而诗书却明言“神嗜饮食”“祖考来格”之类,则又极似有飨之者。窃谓人虽死,无知觉,知觉之原仍在,此以诚感,彼以类应。若谓尽无知觉之原,只是一片太虚寂,则似断灭,无复实然之理,亦恐未安。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则智愚于此亦各不同。故人不同于鸟兽草木,愚不同于圣,虽以为分共道理,然人须全而归之,然后足以安吾之死。不然,则人何用求至贤圣,何用与天地相似?倒行逆施,均于一死,而不害其为人,是直与鸟兽禽鱼俱坏,懵不知其所存也。
死生之论,向来奉答所谕,知生事人之问,已发其端,而近答嵩卿书论之 详意,明者一读,当已洞然无疑矣。而来书之谕,尚复如此,虽其连类引义,若无津涯,然寻其大指,则皆不出前此两书所论之中也。岂未尝深以鄙说思之,而直以旧闻为主乎?既承不鄙,又不得不有以奉报,幸试思之。盖贤者之见所以不能无失者,正坐以我为主,以觉为性尔。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之在我,然其理则非有我之所得私也。所谓“反身而诚”,盖谓尽其所得乎己之理,则知天下万物之理,初不外此,非谓尽得我此知觉,则众人之知觉皆是此物也。性只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矣。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皆气之所为也。故聚则有,散则无。若理,则初不为聚散而有无也。但有是理,则有是气。苟气聚乎此,则其理亦命乎此耳,不得以水沤比也。鬼神便是精神魂魄,程子所谓“天地之功用,造化之迹”,张子所谓“二气之良能”,皆非性之谓也。故祭祀之礼,以类而感,以类而应。若性,则又岂有类之可言耶?然气之已散者,既化而无有矣,其根于理而日生者,则固浩然而无穷也。故上蔡谓“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盖谓此也。然圣人之制祭祀也,设主立尸,𦶟萧灌鬯,或求之阴,或求之阳,无所不用其极,而犹止曰“庶或享之”而已。其至诚恻怛、精微恍总之意,盖有圣人所不欲言者,非可以世俗粗浅知见执一而求也。岂曰一受其成形,则此性遂为吾有,虽死而犹不灭,截然自为一物,藏乎寂然一体之中,以俟夫子孙之求,而时出以飨之耶?必如此说,则其界限之广狭,安顿之处所,必有可指言者。且自开辟以来,积至于今,其重并积叠,计已无地之可容矣,是又安有此理耶?且乾坤造化,如大洪炉,人物生生,无少休息,是乃所谓实然之理,不忧其断灭也。今乃以一片大虚寂目之,而反认人物已死之知觉,谓之实然之理,岂不误哉?又圣贤所谓归全安死者,亦曰无失其所受乎天之理,则可以无愧而死耳,非以为实有一物可奉持而归之,然后吾之不断不灭者,得以晏然安处乎冥漠之中也。
“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是乃无所为而然者,与异端为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然后学者,正不可同日而语。今乃混而言之,以彼之见为此之说,所以为说愈多而愈不合也。凡此皆亦粗举其端,其曲折则有非笔舌所能尽者,幸并前两说参考而熟思之,其必有得矣。若未能遽通,即且置之,姑即夫理之切近而平易者,实下穷格工夫,使其积累而贯通焉,则于此自当晓解,不必别作一道理求也。但恐固守旧说,不肯如此下工,则拙者虽复多言,终亦无所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