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四十五
书
答虞士朋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者,一理之判,始生一奇一偶,而为一画者,二也。“两仪生四象”者,两仪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二画者,四也。“四象生八卦”者,四象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三画者,八也。爻之所以有奇有偶,卦之所以三画而成者,以此而已。是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圣人又已分明说破,亦不待更著言语、别立议论而后明也。此乃易学纲领,开卷第一义。然古今未见有识之者。至康节先生始传先天之学而得其说,且以此为伏羲氏之易也。说卦“天地定位”一章,先天图,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序,皆本于此。若自八卦之上,又放此而生之,至于六画,则八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矣。刚柔虽若各有所偏,必相错而后得中,然在乾坤二卦之全体,当刚而刚,当柔而柔,则不待相错而不害其为全矣。其爻位之无过不及者,如乾坤之二、五,亦不待相错而不害其为中矣。阴阳变化,而太极之妙无不在焉,于此盖可见也。今谓乾刚坤柔,便有所偏,恐于二卦之彖及二、五之爻词有不通者。其论四爻过不及之浅深,则为精密,非它说之所及矣。
用九、用六,当从欧阳公说,为揲蓍变卦之凡例。盖阳爻百九十二,皆用九而不用七;阴爻百九十二,皆用六而不用八也。特以乾坤二卦纯阳纯阴,而居篇首,故就此发之,此欧阳公旧说也。而愚又尝因其说而推之,窃以为凡得乾而六爻纯九,得坤而六爻纯六者,皆当直就此例占其所繋之辞,不必更看所变之卦。左传蔡墨所谓“乾之坤曰“见群龙无首”者,可以见其一隅也。盖“群龙无首”,即坤之“牝马先迷”也。“利永贞”,即乾之不言所利也。学而首章甚善,但“学”之一字,实兼致知力行而言,不可偏举。今所引颜子功夫,乃专为力行事耳。
二章所谓“不失其爱敬之本心,则仁不可胜用”者,甚善。但有子亦据实理而正言之,非曲为当世而发也。巧言令色,求以悦人,则失其本心之德矣,不待利己害人,然后为不仁也。“三年无改”,乃谢氏之说,其意美矣,然恐过之,不若游氏、尹氏之为实也。
“无謟无骄”一章文义,东坡得之。盖无謟无骄,随事知戒,足以自守矣。然未见其于全体用功而有自得处也。乐与好礼,乃见其心之所存,有非贫富之所能累者,此子贡所以有切磋琢磨之譬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先略而后详,先粗而后精之意。大学乃断章取义,不必引以为说也。
“如愚”之说、“为不知”之说、“焉得知”之说、“观过”之说,皆恐失之过高,后亦多类此者。详其意味,似从张无垢议论中来,其为得失,非但训诂文义之间而已。此须异日子细商量,今未敢容易说也。“一以贯之”,乃圣门末后亲传密旨,其所以提纲挈领、统宗会元,盖有不可容言之妙。当时曾子默契其意,故因门人之问,便著“忠恕”二字形容出来,则其一本万殊、脉络流通之实,益可见矣。然自秦、汉以来,儒者皆不能晓,直至二程先生始发明之,而其门人又独谢氏、侯氏为得其说。今不考焉,而但以“忘物我”者为言,吾恐其失之远也。况夫子以此语告子贡,乃因博学多识而发,其与忘物我者又有何关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