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文集(朱熹文集)

[南宋] 朱熹 撰

答江德功

中庸集解程先生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默窃谓此叚反复譬喻,皆是生之谓性,而必以性善之说间乎其中,以性善之言证之于后,何也?若曰性只是理,则夫为恶者谓之非理可也,何以言恶亦是性,浊亦是水?此理不为尧桀存亡,何以言流之远近、清之迟速?此皆气禀之譬,于性善之说自当分别,却衮说了,不知如何?直翁以水譬气禀,清譬天理,浊譬人欲,初亦可喜,恐“只是元初水”一句,又解不得。直翁又为之说曰:“夫所谓‘继之者善’者以下,皆因言性善而为说。水譬性,就下与清譬性善,流而至于海,终无所污者,此譬圣人之全天理;流而浊者,譬人欲也。‘不可以浊者不为水’,谓感物而动,皆性之欲也。‘及其清明,却只是元初水’,谓复其本然之善也。”此说于“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一句,似失性善之意,不知先生以为何如?

此说但以性善为本,而以气禀有善恶者错综之,反复玩味,自然见得。

中庸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窃谓此两句大意言百姓日用而不知。程先生牲牢之譬,却是不曾饮食而不知,非日用不知也。据程先生所言,只譬如道者,如人食牲牢,须曾吃了方知,非为此章。至于吕与叔谓必察于刍豢之性、草木之滋、火齐之节、调饫之宜,恐非本旨。默窃谓味即指饮食而言,若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即饮食则行之而著,习矣而察者也。“味”与“饮食”只是作互用文耳。不知如何?直翁以饮食譬日用,味譬理,此说亦似当,不知是否?直翁说是。

中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默窃谓此四句若本上文,谓道始于夫妇之愚不肖,意味殊少。默窃妄意谓“上下察”是知得此理,“察乎天地”是行到处。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者,子思下章已申言之,曰:“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诗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此察乎天地之次序也。本意言君子所语,而继之以上下察,故默谓是知此理,盖孟子难言之意也。言君子之道,而继之以察乎天地,故默谓是行到处,盖文王“刑于寡妻”之气象也。不知如何?直翁云:“先生或问中已有‘易重咸常’之说,默未之见也。”

此察字训著,不训到。观此两句,只是叠说上文意思,未有知到行到之意。

论语精义:伊川先生曰:“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直翁所疑,曰:“学而至于尽心,则与道不隔,非信道笃者能之也,则所以诚之者,特在存养而已,至此岂待言信道笃?而伊川云尔者,盖信道者通贯上下者也。为学之始,固在夫信道之笃,至于尽心之后,亦在夫信道之笃也。”默以为:惟与道不隔者,为能信笃,若与道隔,则尚未识道,安能信哉?其所信者,特信圣贤之言尔,非自信也。故伊川信道笃,必在于尽心知性之后。学者要当先明尽心性为何学,然后知学之可以为圣人决矣。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信有浅深,有是笃信圣贤而信之者,有是自见得道理当然而信之者。伊川之意,盖如德功之说,然谓如此然后能信,则又过矣。又道字之义,恐伊川之意与德功亦不同也。

伊川先生曰:“不违仁,是无纤毫私欲,有少私欲,便是不仁。”直翁推之曰:“仁者,天理也。人能无欲,则天理之妙浑然于中,其心无所越于仁矣。”然谓“越”字与“违”别,“违”字乃违背之意,只私欲蔽了仁,便是违也。“越”字却是违越之意,岂得违越得他?直翁云:“才有放心,便是违越仁矣。”默云:“放心亦只是不能存其心,云放心,非是越也。惟礼有品节,可以言越;仁者无外,不可言越。”不知先生以为如何?“违”,犹离也、去也。

此卷据鄙见奉报,未知是否,幸反复论之也。

易说则全然草率,不通点检,未敢奉报。告且子细,未要如此容易立论。千万千万!至恳至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