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林择之
所论大抵皆得之,然鄙意亦有未安处。如“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此是就人身上指出此理充塞处,最为亲切。若于此见得,即万物一体,更无内外之别。若见不得,却去腔子外寻觅,则莽莽荡荡,愈无交涉矣。陈经正云:“我见天地万物皆我之性,不复知我身之为我矣。”伊川先生曰:“他人食饱,公无馁乎?”正是说破此病。知言亦云:“释氏以虚空沙界为己身,而不知其父母所生之身。”亦是说此病也。三代正朔,以元祀十有二月考之,则商人但以建丑之月为岁首,而不改月号。以孟子“七八月”“十一月”“十二月”之说考之,则周人以建子之月为正月,而不改时。以书“一月戊午”“厥四月哉生明”之类考之,则古史例不书时。以程子“假天时以立义”之云考之,则是夫子作春秋时,特加此四字以系年,见行夏时之意。若如胡传之说,则是周亦未尝改月,而孔子特以夏正建寅之月为岁首,月下所书之事,却是周正建子月事。自是之后,月与事常相差两月,恐圣人制作之意,不如是之纷更烦扰,其所制作亦不如是之错乱无章也。愚见如此,而考之刘质夫说,亦云:先书“春王正月”,而后书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皆天理也,似亦以“春”字为夫子所加。但鲁史本谓之春秋,则又似元有此字。而杜元凯左传后序载汲冢竹书,乃晋国之史,却以夏正建寅之月为岁首,则又似胡氏之说可为据。此间无竹书,烦为见拙斋扣之,或有此书,借录一两年示及,幸甚幸甚!又汉书“元年冬十月”,注家以为武帝改用夏时之后,史官追正其事,亦未知是否?此亦更烦子细询考也。金声或洪或杀,清浊万殊;玉声清越和平,首尾如一。故乐之作也,八音克谐,虽若无所先后,然奏之以金,节之以玉,其序亦有不可紊者焉。盖其奏之也,所以极其变也;其节之也,所以成其章也。变者虽殊,而所以成者未尝不一;成者虽一,而所历之变,洪纤清浊,亦无所不具于至一之中。圣人之知,精粗大小,无所不周;圣人之德,精粗大小,无所不备。其始卒相成盖如此。此“金声而玉振之”所以譬夫孔子之集大成,而非三子之所得与也。然即其全而论其偏,则纤而不能洪、清而不能浊者,是其金声之不备也。不能备乎金声,而遽以玉振之,虽其所以振之者,未尝有异,然其所振一全一阙,则其玉之为声,亦有所不能同矣。此与来喻大同小异,更请详之,却以见告。
“仲尼焉学”,旧来说得太高。详味文意,文武之道,只指先王之礼乐刑政、教化文章而已,故特言文武,而又以未坠于地言之。若论道体,则不容如此立言矣。但向来贪说个高底意思,将此一句都瞒过了。李光祖虽亦曲为之说,然费气力,似不若四平放下,意味深长也。但圣人所以能无不学,无不师,而一以贯之,便是有个生而知之底本领。不然,则便是近世博杂之学,而非所以为孔子。故子贡之对,虽若逊辞,然其推尊之意,亦不得而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