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文集(朱熹文集)

[南宋] 朱熹 撰

答周益公

前者累蒙诲谕,范碑曲折,考据精博,论议正平,而措意深远, 非常情所及。又得吕子约录记所被教墨,参互开发,其辨益明。熹之孤陋,得与闻焉,幸已甚矣,复何敢措一词于其间哉?然隐之于心,窃有所不能无疑者。盖尝窃谓吕公之心,固非晚生所能窥度,然当其用事之时,举措之不合众心者,盖亦多矣。而又恶忠贤之异己,必力排之,使不能容于朝廷而后已。是则一世之正人端士,莫不恶之,况范、欧二公,或以讽议为官,或以谏诤为职,又安可置之而不论?且论之而合于天下之公议,则又岂可谓之太过也哉?逮其晚节,知天下之公议不可以终拂,亦以老病将归,而不复有所畏忌。又虑夫天下之事,或终至于危乱,不可如何,而彼众贤之排去者,或将起而复用,则其罪必归于我,而并及于吾之子孙,是以宁损故怨,以为收之桑榆之计。盖其虑患之意,虽未必尽出于至公,而其补过之善,天下实被其赐,则与世之遂非长恶,力战天下之公议,以贻患于国家者,相去远矣。

至若范公之心,则其正大光明固无 怨,而倦倦之义,实在国家,故承其善意,既起而乐为之用。其自讼之书,所谓“相公有汾阳之心之德,仲淹无临淮之才之力”者,亦不可不谓之倾倒而无余矣。此最为范公之盛德,而他人之难者。欧阳公亦识其意而特书之。

盖吕公前日之贬范公自为可罪,而今日之起范公自为可书。二者各记其实,而美恶初不相掩,则又可见欧公之心,亦非浅之为丈夫矣。今读所赐之书,而求其指要,则其言若曰:“吕公度量浑涵,心术精深,所以期于成务,而其用人,才德兼取,不为诸贤专取德望之偏,故范、欧诸公不足以知之,又未知其诸子之贤,而攻之有太过者。后来范公虽为之用,然其集中归重之语,亦甚平平,盖特州郡之常礼,而实则终身未尝解仇也。其后欧公乃悔前言之过,又知其诸子之贤,故因范碑托为解仇之语以见意。而忠宣独知其父之心,是以直于碑中刊去其语,虽以取怒于欧公而不惮也。”凡此曲折,指意微密,必有不苟然者。顾于愚见,有所未安,不敢不详布其说,以求是正,伏惟恕其僭易而垂听焉。

夫吕公之度量心术,期以济务,则诚然矣。然有度量,则宜有以容议论之异同;有心术,则宜有以辨人才之邪正。欲成天下之务,则必从善去恶,进贤退奸,然后可以有济。今皆反之,而使天下之势日入于昏乱,下而至于区区西事,一方之病,非再起范公,几有不能定者。则其前日之所为,又恶在其有度量心术,而能成务也哉?其用人也,欲才德之兼取,则亦信然矣。然范、欧诸贤,非徒有德而短于才者,其于用人,盖亦兼收而并取。虽以孙元规、 子京之流,恃才自肆,不入规矩,亦皆将护容养,以尽其能,而未尝有所废弃,则固非专用德而遗才矣。而吕公所用,如张、李、二宋,姑论其才,亦决非能优于二公者。乃独去此而取彼,至于一时豪俊跅弛之士,穷而在下者,不为无人,亦未闻其有以罗致而器使之也。且其初解相印,而荐王随、陈尧佐以自代,则未知其所取者为才也耶?为德也耶?是亦不足以自解矣。

若谓范、欧不足以知吕公之心,又不料其子之贤,而攻之太过,则其所攻事皆有迹,显不可掩,安得为过?且为侍从谏诤之官,为国论事,乃视宰相子弟之贤否以为前却,亦岂人臣之谊哉?若曰范、吕之仇,初未尝解,则范公既以吕公而再逐,及其起任西事而超进职秩,乃适在吕公三入之时。若范公果有怨于吕公而不释,乃闵默受此,而无一语以自明其前日之志,是乃内怀愤毒,不能以理自胜,而但以贪得美官之故,俯而受其笼络,为之驱使,未知范公之心其肯为此否也?若曰欧公晚悔前言之失,又知其诸子之贤,故因范碑以自解,则是畏其诸子之贤,而欲阴为自托之计,于是宁卖死友以结新交,虽至以无为有,愧负幽冥而不遑恤,又不知欧公之心,其忍为此否也?况其所书,但记解仇之一事,而未尝并誉其他美,则前日斥逐忠贤之罪,亦未免于所谓欲盖而彰者,又何足以赎前言之过,而媚其后人也哉?

若论忠宣之贤,则虽亦未易轻议,然观其事业规模,与文正之洪毅开豁,终有未十分肖似处,盖所谓可与立而未可与权者。乃翁解仇之事,度其心未必不深耻之,但不敢出之于口耳,故潜于墓碑,刊去此事,有若避讳然者。欧公以此深不平之,至屡见于书疏,非但墨庄所记而已。况龙川志之于此,又以亲闻张安道之言为左验。张实吕党,尤足取信无疑也。若曰范公果无此事,而直为欧公所诬,则为忠宣者,正当沬血饮泣,贻书欧公,具道其所以然者,以白其父之心迹,而俟欧公之命以为进退。若终不合,则引义告绝,而更以属人,或姑无刻石,而待后世之君子以定其论,其亦可也。乃不出此,而直于成文之中刊去数语,不知此为何等举措?若非实讳此事,故隐忍寝默而不敢诵言,则曷为其不为彼之明白,而直为此黯暗耶?

今不信范公出处文辞之实,欧公丁宁反复之论,而但取于忠宣进退无据之所为,以为有无之决,则区区于此诚有不能识者。若摭实而言之,但曰吕公前日未免蔽贤之罪,而其后日诚有补过之功,范、欧二公之心,则其终始本末如青天白日,无纤毫之可议。若范公所谓平生无怨恶于一人者,尤足以见其心量之广大高明,可为百世之师表。至于忠宣,则所见虽狭,然亦不害其为守正,则不费词说而名正言顺,无复可疑矣。不审尊意以为如何?狂瞽之言,或未中理,得赐镌晓,千万幸甚!

后书诲谕,又以昭录不书解之语而断其无有,则熹以为吕公拜罢、范公进退既直书其岁月,则二公前憾之释然,不待言而喻矣。不然,则昭录书成,欧公固已不为史官,而正献、忠宣又皆已为时用,范固不以墓碑全文上史氏,而吕氏之意亦恐其有所未快于欧公之言也,是以姑欲置而不言,以泯其迹,而不知后世之公论有不可诬者,是以启今日之纷纷耳。如又不然,则范公此举,虽其贤子尚不能识,彼为史者知之必不能如欧公之深,或者过为隐避,亦不足怪,恐亦未可以此而定其有无也。

墨庄之录出于张邦基者,不知其何人。其所记欧公四事,以为得之公孙当世,而子约以为绍兴舍人所记,此固未知其孰是。但味其语意,实有后人道不到处,疑或有自来耳。若谈丛之书,则其记事固有得于一时传闻之误者,然而此病在古虽迁、固之博,近世则温公之诚,皆所不免,况于后世,虽颇及见前辈,然其平生踪迹多在田野,则其见闻之间,不能尽得事实,宜必有之,恐亦未可以此便谓非其所著也。丹朱之云,诚为太过,然欧公此言,尝为令狐父子文字繁简而发,初亦无大美恶,但似一时语势之适然,不暇择其拟伦之轻重耳。故此言者虽未敢必其为公之言,而亦未可定其非公之言也。此等数条,不足深论。然偶因余诲之及而并讲之,使得皆蒙裁正,则亦不为无小补者。

唯是所与子约书中,疑“学道三十年”为后学之言者,则熹深惑焉,而尤以为不可以不辨。不审明公何所恶于斯言而疑之也?以道为高远玄妙而不可学邪?则道之得名,正以人生日用当然之理,犹四海九州百千万人当行之路尔,非若老、佛之所谓道者,空虚寂灭而无与于人也。以道为迂远疏阔而不必学耶?则道之在天下,君臣父子之间,起居动息之际,皆有一定之明法,不可顷刻而暂废。故圣贤有作,立言垂训以著明之,巨细精粗,无所不备。而读其书者,必当讲明究索,以存诸心、行诸身而见诸事业,然后可以尽人之职,而立乎天地之间,不但玩其文词,以为缀缉纂组之工而已也。故子游诵夫子之言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而夫子是之。则学道云者,岂近世后学之言哉?若谓欧公未尝学此,而不当以此自名耶?则欧公之学,虽于道体犹有欠阙,然其用力于文字之间,而溯其波流以求圣贤之意,则于易、于诗、于周礼、于春秋,皆尝反复穷究,以订先儒之缪。而本论之篇,推明性善之说,以为息邪距诐之本,其贤于当世之号为宗工巨儒,而不免于祖尚浮虚、信惑妖妄者,又远甚。其于史记善善恶恶,如唐六臣传之属,又能深究国家所以废兴存亡之几,而为天下后世深切著明之求鉴者,固非一端。其他文说,虽或出于游 翰墨之余,然亦随事多所发明,而词气蔼然,宽平深厚,精切的当,真韩公所谓“仁义之人”者,恐亦未可谓其全不学道,而直以燕、许、杨、刘之等期之也。若谓虽尝学之,而不当自命以取高摽揭己之嫌耶?则为士而自言其学道,犹为农而自言其服田,为贾而自言其通货,亦非所以为夸。若韩公者,至乃自谓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杨雄所传之道,则其言之不让益甚矣,又可指为后生之语而疑之耶?凡此又皆熹之所未谕者,盖尝反复思之,而竟不得其说。

恭惟明公以事业文章而论世尚友,其于范、欧之间,固已异世而同辙矣。至于慱观今昔,考订是非,又非肯妄下雌黄者。且于六一之文,收拾编汇,雠正流通,用力为多,其于此事必不草草。况又当此正道湮微、异言充塞之际,余论所及,小有左右,则其轻重厚薄便有所分,窃计念之已熟,而处之亦已精矣。顾熹之愚,独有未能无疑者,是以不敢默默,而不以求正于有道。所恨伪学习气已深,不自觉其言之狂妄。伏惟高明恕而教之,则熹不胜千万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