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赵提举
慕用之久,往岁虽辱宠临,而倥偬卒迫,不能少款,每以为恨。近乃窃窥所著易、论语书,又叹其得之之晚,而不获亲扣名理也。间因虞君转请所疑,初未敢以姓名自通,而高明不鄙,远辱贻书,所以倾倒之意甚厚。三复以还,感慰亡量,不敢无以报也。
盖道体之大无穷,而于其间文理密察,有不可以毫厘差者。此圣贤之语道,所以既言“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以形容其至大,而又必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以该悉其至微;而其指示学者修德凝道之功,所以既曰“致其广大”,而又必曰“尽其精微”也。近世之言道者则不然,其论大抵乐浑全而忌剖析,喜高妙而略细微。其于所谓广大者则似之,而于精微有不察,则其所谓广大者,亦未易以议其全体之真也。
今且以经言论之,其所发明,固不外乎一理,然其所指,则不能无异同之别。而就其所同之中,盖亦不无宾主、亲疏、远近之差焉。如卦之所以八者,以奇偶之三加而成也。而爻之所以三,则取诸三才之象,而非奇偶所能与。此理之一而所指之不同者也。四象之说,本为画卦,则当以康节之说为主,而七、八、九、六,东、西、南、北,水、火、金、木之类为客。得其主,则客之亲疏远近皆即此而可定;不得其主,而曰是皆一说,则我欲同而彼自异,终有不可得而同者矣。此所指之同,而不能无宾主之分者也。是皆乐浑全而忌剖析之过也。至于乾、坤之纯而不杂者,圣人所以形容天地之德,而为六十四卦之纲也。乾之纯于刚健而不杂,又圣人所以形容天理自然之全体,而为坤之纲也。所以赞其刚健柔顺之全德,以明圣人体道之妙、学者入德之方者,亦云备矣,未尝以其偏而少贬之也。至于诸爻,虽或不免于有戒,然乾九三之危,以其失中也;其得无咎,以其健而健也。坤六五之元吉,以其居尊而能下也;上六之龙战,以其太盛而亢阳也。是岂恶乾之刚而欲其柔,恶坤之柔而欲其刚哉?今未察乎其精微之蕴,而遽指其偏以为当戒,意若有所未足于乾、坤而𬯅小之者,是不亦喜高妙而略细微之过乎?至于用九、用六,乃为戒其刚柔之偏者,然亦因其阴变为阳、阳变为阴之象而有此戒,如欧阳子之云者,非圣人创意立说而强为之也。
大抵易之书,本为卜筮而作,故其词必根于象数,而非圣人己意之所为。其所劝戒,亦以施诸筮得此卦此爻之人,而非反以戒夫卦爻者。近世言易者,殊不知此,所以其说虽有义理而无情意,虽大儒先生有所不免。比因玩索,偶幸及此,私窃自庆,以为天启其衷。而以语人,人亦未见有深晓者,不知高明以为如何?旧亦草笔其说,今谩录二卦上呈,其他文义未莹者,多未能卒业,姑以俟后世之子云耳。近又尝编一小书,略论象数梗槩,并以为献。妄窃自谓学易而有意于象数之说者,于此不可不知,外此则不必知也。心之精微,言不能尽。临风引领,驰想增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