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文集(朱熹文集)

[南宋] 朱熹 撰

答袁机仲别幅

乾于文王八卦之位在西北,于十二卦之位在东南;坤于文王八卦之位在西南,于十二卦之位在西北。故今图子列文王八卦于内,而布十二卦于外,以见彼此位置迥然不同,虽有善辩者,不能合而一之也。然十二卦之说可晓,而八卦之说难明。可晓者当推,难明者当阙,按图以观,则可见矣。

论十二卦,则阳始于子而终于巳,阴始于午而终于亥;论四时之气,则阳始于寅而终于未,阴始于申而终于丑。此二说者,虽若小差,而所争不过二位。盖子位一阳虽生,而未出乎地,至寅位泰卦,则三阳之生方出地上,而温厚之气从此始焉。巳位乾卦,六阳虽极,而温厚之气未终,故午位一阴虽生,而未害于阳,必至未位遁卦,而后温厚之气始尽也。其午位阴已生,而严凝之气及申方始;亥位六阴虽极,而严凝之气至丑方尽,义亦放此。盖地中之气难见,而地上之气易识,故周人以建子为正,虽得天统,而孔子之论为邦,乃以夏时为正,盖取其阴阳始终之著明也。按图以推,其说可见。

来喻谓坤之上六,阳气已生,乾之上九,阴气已生,以剥上九“硕果不食”,十月为阳月之义推之,则剥卦上九之阳方尽,而变为纯坤之时,坤卦下爻已有阳气生于其中矣。但一日之内,一画之中,方长得三十分之一,必积之一月,然后始满一画而为复,方是一阳之生耳。夬之一阴为乾为遇,义亦同此。盖论其始生之微,固已可名于阴阳,然便以此为阴阳之限,则其方盛者未替,而所占不啻卦内六分之五;方生者甚微,而所占未及卦内六分之一,所以未可截自此处而分阴阳也。此乃十二卦中之一义,与复、遇之说理本不殊。但数变之后,方说得到此,不可搀先辊说,乱了正意耳。

来谕又谓冬春为阳,夏秋为阴。以文王八卦论之,则自西北之乾以至东方之震,皆父与三男之位也;自东南之巽以至西方之兑,皆母与三女之位也。故坤、蹇、解卦之彖辞,皆以东北为阳方,西南为阴方。然则谓冬春为阳,夏秋为阴,亦是一说。但说卦又以乾为西北,则阴有不尽乎西;以巽为东南,则阳有不尽乎东,又与三卦彖辞小不同。但此自是一说,与他说如十二卦之类各不相通尔。

来喻以东南之温厚为仁,西北之严凝为义,此乡饮酒义之言也。然本其言,虽分仁义,而无阴阳柔刚之别,但于其后复有阳气发于东方之说,则固以仁为属乎阳,而义之当属乎阴,从可推矣。来谕乃不察此,而必欲以仁为柔,以义为刚。此既失之,而又病夫柔之不可属乎阳,刚之不可属乎阴也。于是强以温厚为柔,严凝为刚,又移北之阴以就南,而使主乎仁之柔;移南之阳以就北,而使主乎义之刚。其于方位气候,悉反易之,而其所以为说者,率皆参差乖迕而不可合。又使东北之为阳,西南之为阴,亦皆得其半而失其半。愚于图子已具见其失矣。

盖尝论之,阳主进而阴主退,阳主息而阴主消。进而息者其气强,退而消者其气弱,此阴阳之所以为柔刚也。阳刚温厚,居东南,主春夏,而以作长为事;阴柔严凝,居西北,主秋冬,而以敛藏为事。作长为生,敛藏为杀,此刚柔之所以为仁义也。以此观之,则阴阳、刚柔、仁义之位,岂不晓然?而彼杨子云之所谓于仁也柔,于义也刚者,乃自其用处之末流言之,盖亦所谓阳中之阴、阴中之阳,固不妨自为一义,但不可以杂乎此而论之尔。

向日妙湛盖尝面禀易中卦位义理层数甚多,自有次第,逐层各是一个体面,不可牵强合为一说。学者须是旋次理会,理会上层之时,未要搅动下层,直待理会得上层都透彻了,又却轻轻揭起下层,理会将去。当时虽似迟钝,不快人意,然积累之久,层层都了,却自见得许多条理,千差万别,各有归著,岂不快哉!若不问浅深,不分前后,辊成一块,合成一说,则彼此相妨,令人分疏不下,徒自纷纷成卤芥矣。此是平生读书已试之效,不但读易为然也。

前书所论仁、义、礼、智,分属五行四时,此是先儒旧说,未可轻诋。今者来书虽不及之,然此大义也,或恐前书有所未尽,不可不究其说。盖天地之间,一气而已,分阴分阳,便是两物,故阳为仁,而阴为义。然阴阳又各分而为二,故阳之初为木、为春、为仁,阳之盛为火、为夏、为礼;阴之初为金、为秋、为义,阴之极为水、为冬、为智。盖仁之恻隐方自中出,而礼之恭敬则已尽发于外;义之羞恶方自外入,而智之是非则已全伏于中。故其象类如此,非是假合附会。若能默会于心,便自可见。元、亨、利、贞,其理亦然。文言取类 为明白,非区区今日之臆说也。五行之中,四者既各有所属,而土居中宫,为四行之地、四时之主。在人则为信,为真实之义,而为四德之地、众善之主也。盖天人一物,内外一理,流通贯彻,初无间隔。若不见得,则虽生于天地间,而不知所以为天地之理;虽有人之形貌,而亦不知所以为人之理矣。故此一义切于吾身,比前数叚为要紧,非但小小节目而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