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陈体仁
蒙别𥿄开示说诗之意尢详,因得以窥一二大者。不敢自外,敢以求于左右。来教谓诗本为乐而作,故今学者必以声求之,则知其不苟作矣。此论善矣。然愚意有不能无疑者。盖以虞书考之,则诗之作本为言志而已。方其诗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乐也。以声依永,以律和声,则乐乃为诗而作,非诗为乐而作也。三代之时,礼乐用于朝廷而下达于闾巷,学者讽诵其言以求其志,咏其声,执其器,舞蹈其节以涵养其心,则声乐之所助于诗者为多。然犹曰“兴于诗,成于乐”,其求之固有序矣。是以凡圣贤之言诗,主于声者少,而发其义者多。仲尼所谓“思无邪”,孟子所谓“以意逆志”者,诚以诗之所以作,本乎其志之所存,然后诗可得而言也。得其志而不得其声者有矣,未有不得其志而能通其声者也。就使得之,止其钟鼓之坚锵而已,岂圣人“乐云乐云”之意哉?
况今去孔孟之时千有余年,古乐散亡,无复可考,而欲以声求诗,则未知古乐之遗声,今皆以推而得之乎?三百五篇皆可恊之音律而被之弦歌已乎?诚既得之,则所助于诗多矣,然恐未得为诗之本也。况未必可得,则今之所讲,得无有画饼之讥乎?
故愚意窃以为诗出乎志者也,乐出乎诗者也。然则志者诗之本,而乐者其末也。末虽亡,不害本之存,患学者不能平心和气,从容讽咏,以求之情性之中耳。有得乎此,然后可得而言,顾所得之浅深如何耳。有舜之文德,则声为律而身为度,萧韶、二南之声不患其不作。此虽未易言,然其理盖不诬也。不审以为如何?二南分王者、诸侯之风,大序之说恐未为过。其曰圣贤浅深之辨,则说者之凿也。程夫子谓二南犹易之乾坤,而龟山杨氏以为一体而相成,其说当矣。试考之如何?召南“夫人”恐是当时诸侯夫人被文王、太姒之化者。二南之“应”,似亦不可专以为乐声之应为言。盖必有理存乎其间,岂有无事之理,无理之事哉?惟即其理而求之,理得则事在其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