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文集(朱熹文集)

[南宋] 朱熹 撰

答陈同甫

夏中朱同人归,辱书,始知前事曲折,深以愧叹。寻亦尝别附问,不谓尚未达也。兹承不远千里,专人枉书, 荷厚意。且审还舍以来,尊候万福,足以为慰。而细询来使,又详归路戒心之由,重增叹骇也。事远日忘,计今处之帖然矣。

熹衰病杜门,忽此生朝,孤露之余,方深哽怆,乃蒙不忘,远寄新词,副以香果佳品,至于裘材,又出机杼,此意何可忘也!但两词豪宕清婉,各极其趣,而投之空山樵牧之社,被之衰退老朽之人,似太不著题耳。

示喻缕缕,殊激懦 。以老兄之高明俊杰,世间荣悴得失本无足为动心者。而细读来书,似未免有不平之气。区区窃独妄意,此殆平日才太高、气大锐、论太险、迹太露之过,是以困于所长,忽于所短,虽复更历变故,颠沛至此,而犹未知所以反求之端也。尝谓“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于古今王伯之迹,但反之于吾心义利邪正之间。察之愈密,则其见之愈明;持之愈严,则其发之愈勇。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者,盖敛然于规矩准绳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虽贲育莫能夺也。是岂才能血气之所为哉?

老兄视汉高帝、唐太宗之所为,而察其心果出于义耶?出于利耶?出于邪耶?正耶?若高帝,则私意分数犹未甚炽,然已不可谓之无;太宗之心,则吾恐其无一念之不出于人欲也。直以其能假仁借义以行其私,而当时与之争者,才能知术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义之可借,是以彼善于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久远,便谓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败论是非,但取其获禽之多,而不羞其诡遇之不出于正也。千五百年之间,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

若论道之常存,却又初非人所能预。只是此个自是亘古亘今常在不灭之物,虽千五百年被人作坏,终殄灭他不得耳。汉、唐所谓贤君,何尝有一分气力扶助得他耶?至于儒者成人之论,专以儒者之学为出于子夏,此恐未可悬断。而子路之问成人,夫子亦就其所及而告之,故曰“亦可以为成人”,则非成人之至矣。为子路,为子夏,此固在学者各取其性之所近。然臧武仲、卞庄子、冉求中间插一个孟公绰,齐手并脚,又要文之以礼乐,亦不是管仲、萧何以下规模也。

向见祭伯恭文,亦疑二公何故相与聚头作如此议论。近见叔昌、子约书中说话,乃知前此此话已说成了。亦尝因答二公书力辨其说,然渠来说得不索性,故鄙论之发亦不能如此书之尽耳。老兄人物奇伟英特,恐不但今日所未见,向来得失短长,正自不须更挂齿牙,向人分说。但鄙意更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疏,即更脱洒磊落耳。李、孔、霍、张,则吾岂敢?然夷吾、景略之事,亦不敢为同父䫁之也。

大字甚荷不鄙,但寻常不欲为寺观写文字,不欲破例。此亦拘儒常态,想又发一笑也。寄来𥿄却为写张公集句坐右铭去,或恐万一有助于积累涵养、睟面盎背之功耳。

闻曾到会稽,曾游山否?越中山水气象终是浅促,意思不能深远也。武夷亦不至甚好,但近处无山,随分占取做自家境界。春间至彼,山高水深,红绿相映,亦自不恶。但年来窘束殊甚,诗成屋未就,亦无人力可往来,每以为念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