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文集(朱熹文集)

[南宋] 朱熹 撰

答陆子静

来书云:“浙间后生贻书见规,以为吾二人者所习各已成熟,终不能以相为,莫若置之勿论,以俟天下后世之自择。鄙哉言乎!此辈凡陋,沈溺俗学,悖戾如此,亦可怜也。”

熹谓天下之理,有是有非,正学者所当明辨。或者之说诚为未当,然凡辨论者,亦须平心和气,子细消详,反复啇量,务求实是,乃有归著。如不能然,而但于匆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词,以逞其忿怼不平之气,则恐反不若或者之言安静和平,宽洪悠久,犹有君子长者之遗意也。

来书云“人能洪道”止“敢悉布之”。

熹按:此叚所说,规模宏大,而指意精切。如曰“虽自谓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见蔽说”,及引大舜“善与人同”等语为的当。熹虽至愚,敢不承教。但所谓“莫知其非”“归于一是”者,未知果安所决?区区于此亦愿明者有以深察而实践其言也。

来书云“古人质实”止“请卒条之”。

熹详此说,盖欲专务事实,不尚空言,其意甚美。但今所论“无极”二字,熹固已谓不言不为少,言之不为多矣。若以为非,则且置之,其于事实亦未有害。而贤昆仲不见古人指意,乃独无故于此创为浮辨,累数百言,三四往返而不能已,其为湮芜亦已甚矣。而细考其间紧要节目,并无酬酢,只是一味慢骂虚喝,必欲取胜。未论颜、曾气象,只子贡恐亦不肯如此,恐未可遽以此而轻彼也。

来书云“尊兄未尝”止“固冒不同也”。

熹亦谓老兄正为未识太极之本无极而有其体,故必以“中”训“极”,而又以阴阳为形而上者之道。虚见之与实见,其言果不同也。

来书云“老氏以无”止“讳也”。

熹详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更请子细著眼,未可容易讥评也。

来书云“此理乃”止“子矣”。

更请详看熹前书曾有“无理”二字否?

来书云“极亦此”止“极哉”。

“极”是名此理之至极,“中”是状此理之不偏。虽然同是此理,然其名义各有攸当,虽圣贤言之,亦未尝敢有所差互也。若“皇极”之“极”,“民极”之“极”,乃为标准之意,犹曰立于此而示于彼,使其有所向望而取正焉耳,非以其中而命之也。“立我烝民”,“立”与“粒”通,即书所谓“烝民乃粒,莫匪尔极”,则“尔”指后稷而言。盖曰使我众人皆得粒食,莫非尔后稷之所立者是望耳。“尔”字不指天地,“极”字亦非指所受之中。“中者天下之大本”,乃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此理浑然无所偏倚而言。太极固无偏倚而为万化之本,然其得名,自为“至极”之“极”而兼有“标准”之义,初不以“中”而得名也。

来书云“以极为中”止“理乎”。

老兄自以“中”训“极”,熹未尝以“形”训“极”也。今若此言,则是已不晓文义,而谓他人亦不晓也。请更详之。

来书云“大学、文言皆言知至”。

熹详“知至”二字虽同,而在大学则“知”为实字,“至”为虚字,两字上重而下轻,盖曰“心之所知无不到”耳。在文言则“知”为虚字,“至”为实字,两字上轻而下重,盖曰“有以知其所当至之地”耳。两义既自不同,而与太极之为至极者,又皆不相似。请更详之。

来书云“直以阴阳为形器”止“道器之分哉”。

若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形而下者复是何物?更请见教。若熹愚见与其所闻,则曰:“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其所以为是器之理者,则道也。”如是,则来书所谓始终、晦明、奇偶之属,皆阴阳所为之器,独其所以为是器之理,如目之明,耳之聪,父之慈,子之孝,乃为道耳。如此分别,似差明白,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来书云“通书曰”止“类此”。

周子言“中”,而以“和”字释之,又曰“中节”,又曰“达道”。彼非不识字者,而其言显与中庸相戾,则亦必有说矣。盖此“中”字,是就气禀发用而言其无过不及处耳,非直指本体未发,无所偏倚者而言也。岂可以此而训“极”为“中”也哉?来书引经必尽全章,虽烦不厌,而所引通书乃独截自“中焉止矣”而下,此安得为不误?老兄本自不信周子,政使误引通书,亦未为害,何必讳此小失而反为不改之过乎?

来书云“大传”止“孰古”。

大传、洪范、诗、礼皆言极而已,未尝谓极为中也。先儒以此极处常在物之中央,而为四方之所面内而取正,故因以中释之,盖亦未为甚失。而后人遂直以极为中,则又不识先儒之本意矣。尔雅乃是纂集古今诸儒训诂以成书,其间盖亦不能无误,不足据以为古。又况其间但有以“极”训“至”,以“殷齐”训“中”,初未尝以极为中乎?

来书云“又谓周子”止“道耳”。

“无极而太极”,犹曰“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又如曰“无为之为”,皆语势之当然,非谓别有一物也。其意则固若曰非如皇极、民极、屋极之有方所形象,而但有此理之至极耳。若晓此意,则于圣门有何违叛,而不肯道乎?“上天之载”,是就有中说无;“无极而太极”,是就无中说有。若实见得,即说有说无,或先或后,都无妨碍。今必如此拘泥,强生分别,曾谓不尚空言,专务事实,而反如此乎?

来书云“夫乾”止“自反也”。

太极固未尝隐于人,然人之识太极者则少矣。往往只是于禅学中认得个昭昭灵灵能作用底,便谓此是太极,而不知所谓太极乃天地万物本然之理,亘古亘今,𭣇扑不破者也。“迥出常情”等语,只是俗谈,即非禅家所能专有,不应儒者反当回避。况今虽偶然道著,而其所见所说即非禅家道理,非如他人阴实祖用其说,而改头换面,阳讳其所自来也。如曰“私其说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奸”,又曰“繋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则恐世间自有此人可当此语。熹虽无状,自省得与此语不相似也。

来书引书云:“有言逆干汝心,必求诸道。”

此圣言也,敢不承教。但以来书求之于道而未之见,但见其词义差舛,气象粗率,似与圣贤不甚相近,是以窃自安其浅陋之习闻,而未敢轻舍故步,以追高明之独见耳。又记顷年尝有平心之说,而前书见喻曰:“甲与乙辨,方各自是其说,甲则曰䫁乙平心也,乙亦曰䫁甲平心也。平心之说恐难明白,不若据事论理可也。”此言美矣。然熹所谓平心者,非直使甲操乙之见,乙守甲之说也,亦非谓都不论事之是非也,但欲两家姑暂置其是己非彼之意,然后可以据事论理,而终得其是非之实。如谓治疑狱者当公其心,非谓便可改曲者为直,改直者为曲也,亦非谓都不问其曲直也。但不可先以己意之向背为主,然后可以审听两造之辞,旁求参伍之验,而终得其曲直之当耳。今以粗浅之心,挟忿怼之气,不肯暂置其是己非彼之私,而欲评义理之得失,则虽有判然如黑白之易见者,犹恐未免于误,况其差有在于毫厘之间者,又将谁使折其衷而能不谬也哉?

来书云“书尾”止“文耶”。

中间江德功封示三策书,中有小帖云:“陆子静策三篇,皆亲手点对,令默封纳。先欲作书,临行不肯作。”不知来喻何故乃尔?此细事不足言,世俗毁誉亦何足计。但贤者言行不同如此,为可疑耳。

熹已具此,而细看其间亦尚有说未尽处。大抵老兄昆仲同立此论,而其所以立论之意不同。子美尊兄自是天资质实重厚,当时看得此理有未尽处,不能子细推究,便立议论,因而自信太过,遂不可回。见虽有病,意实无他。老兄却是先立一说,务要突过有若、子贡以上,更不数近世周、程诸公,故于其言,不问是非,一例吹毛求痹,须要讨不是处。正使说得十分无病,此意却先不好了,况其言之粗率,又不能无病乎?夫子之圣,固非以多学而得之,然观其好古敏求,实亦未尝不多学,但其中自有一以贯之处耳。若只如此空疏杜撰,则虽有一而无可贯矣,又何足以为孔子乎?颜、曾所以独得圣学之传,正为其慱文约礼,足目俱到,亦不是只如此空疏杜撰也。子贡虽未得承道统,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后,但未有禅学可改换耳。周、程之生,时世虽在孟子之下,然其道则有不约而合者。反复来书,窃恐老兄于其所言多有未解者,恐皆未可遽以颜、曾自处而轻之也。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曾子三省其身,惟恐谋之不忠,交之不信,传之不习。其智之崇如彼,而礼之卑如此,岂有一毫自满自足、强辩取胜之心乎?来书之意,所以见教者甚至,而其末乃有“若犹有疑,不惮下教”之言。熹固不敢当此,然区区鄙见,亦不敢不为老兄倾倒也。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如曰未然,则“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亦可矣,无复可望于必同也。言及于此,悚息之深,千万幸察。

近见国史濂溪传载此图说,乃云“自无极而为太极”。若使濂溪本书实有“自”“为”两字,则信如老兄所言,不敢辨矣。然因渠添此二字,却见得本无此字之意愈益分明,请试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