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张钦夫
诸说例蒙印可,而未发之旨又其枢要,既无异论,何慰如之!然比观旧说,却觉无甚纲领,因复体察,得见此理,须以心为主而论之,则性情之德、中和之妙,皆有条而不紊矣。然人之一身,知觉运用,莫非心之所为,则心者固所以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者也。然方其静也,事物未至,思虑未萌,而一性浑然,道义全具,其所谓中,是乃心之所以为体而寂然不动者也。及其动也,事物交至,思虑萌焉,则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谓和,是乃心之所以为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静也,而不能不动,情之动也,而必有节焉,是则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贯彻,而体用未始相离者也。然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则无以著此心之妙。人虽欲仁而或不敬,则无以致求仁之功。盖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是以君子之于敬,亦无动静语默而不用其力焉。未发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养之实;已发之际,是敬也,又常行于省察之间。方其存也,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是则静中之动,复之所以“见天地之心”也。及其察也,事物纷紏而品节不差,是则动中之静,艮之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有以主乎静中之动,是以寂而未尝不感;有以察乎动中之静,是以感而未常不寂。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无一息之不仁也。然则君子之所以“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者,在此而已。盖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者,心也。仁则心之道,而敬则心之贞也。此彻上彻下之道,圣学之本统。明乎此,则性情之德,中和之妙可一言而尽矣。
熹向来之说固未及此,而来喻曲折,虽多所发明,然于提纲振领处,似亦有未尽。又如所谓“学者先须察识端倪之发,然后可加存养之功”,则熹于此不能无疑。盖发处固当察识,但人自有未发时,此处便合存养,岂可必待发而后察,察而后存耶?且从初不曾存养,便欲随事察识,窃恐浩浩茫茫,无下手处,而豪厘之差,千里之缪,将有不可胜言者。此程子所以每言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人须是学颜子之学,则入圣人为近,有用力处,其微意亦可见矣。且如“洒扫应对进退”,此存养之事也,不知学者将先于此而后察之耶?抑将先察识而后存养也?以此观之,则用力之先后,判然可观矣。
来教又谓动中涵静,所谓“复见天地之心”,亦所未喻。熹前以复为静中之动者,盖观卦象便自可见,而伊川先生之意似亦如此。来教又谓“言静则溺于虚无”,此固所当深虑。然此二字如佛者之论,则诚有此患。若以天理观之,则动之不能无静,犹静之不能无动也;静之不能无养,犹动之不可不察也。但见得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敬义夹持,不容间断之意,则虽下静字,元非死物,至静之中,盖有动之端焉,是乃所以见天地之心者。而先王之所以至日闭关,盖当此之时,则安静以养乎此尔,固非远事绝物,闭目兀坐而偏于静之谓。但未接物时,便有敬以主乎其中,则事至物来,善端昭著,而所以察之者益精明尔。伊川先生所谓“却于已发之际观之”者,正谓未发则只有存养,而已发则方有可观也。周子之言主静,乃就中正仁义而言。以正对中,则中为重;以义配仁,则仁为本尔。非四者之外,别有主静一段事也。来教又谓熹言以静为本,不若遂言以敬为本,此固然也。然“敬”字工夫,通贯动静,而必以静为本,故熹向来辄有是语。今若遂𠃓为“敬”,虽若完全,然却不见敬之所施有先有后,则亦未得为谛当也。至如来教所谓“要须察夫动以见静之所存,静以涵动之所本,动静相须,体用不离,而后为无渗漏也”,此数句卓然,意语俱到,谨以书之座右,出入观省。然上两句次序似未甚安,意谓易而置之,乃有可行之实。不审尊意以为如何?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三十二
闽县学训导何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