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文集(朱熹文集)

[南宋] 朱熹 撰

答张敬夫问目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则知天矣。”心体廓然,初无限量,惟其梏于形器之私,是以有所蔽而不尽。人能克己之私,以穷天理,至于一旦脱然,私意剥落,则廓然之体无复一毫之蔽,而天下之理远近精粗,随所扩充,无不通达。性之所以为性,天之所以为天,盖不离此而一以贯之,无次序之可言矣。孔子谓“天下归仁”者,正此意也。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心性皆天之所以与我者,不能存养而梏亡之,则非所以事天也。夫心主乎性者也,敬以存之,则性得其养而无所害矣。此君子之所以奉顺乎天,盖能尽其心而终之之事,颜、冉所以请事斯语之意也。然学者将以求尽其心,亦未有不由此而入者。故敬者学之终始,所谓彻上彻下之道,但其意味浅深有不同尔。

“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云“夭”,与“夭”同。夫夭寿之不齐,盖气之所禀有不同者。不以悦戚二其心,而惟修身以俟之,则天之正命自我而立,而气禀之短长非所论矣。愚谓尽心者,私智不萌,万里洞贯,敛之而无所不具,扩之而无所不通之谓也。学至于此,则知性之为德,无所不该,而天之为天者不外是矣。存者存此而已,养者养此而已,事者事此而已。生死不异其心,而修身以俟其正,则不拘乎气禀之偏,而天之正命自我立矣。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孟子引告子之言以告丑,明告子所以不动其心术如此。告子之意,以为言语之失当直求之于言,而不足以动吾之心;念虑之失当直求之于心,而不必更求之于气。盖其天资刚劲,有过人者,力能坚忍固执,以守其一偏之见,所以学虽不正,而能先孟子以不动心也。观其论性数章,理屈词穷,则屡变其说以取胜,终不能从容反复,审思明辨,因其所言之失而反之于心,以求至当之归。此其不得于言,而勿求诸心之验也欤?

“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孟子既引告子之言而论其得失如此。夫心之不正,未必皆气使之,故勿求于气,未为尽失。至言之不当,未有不出于心者,而曰勿求于心,则有所不可矣。伊川先生曰:“人必有仁义之心,然后有仁义之气晬然达于外,所以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也。”又曰:“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盖不知义在内也。”皆此意也。然以下文观之,气亦能反动其心,则勿求于气之说,未为尽善。但心动气之时多,气动心之时少,故孟子取其彼善于此而已。凡曰可者,皆仅可而未尽之词也。至于言,则虽发乎口而实出于心,内有蔽陷离穷之病,则外有诐淫邪遁之失,不得于言而每求诸心,则其察理日益精矣。孟子所以知言养气以为不动心之本者,用此道也。而告子反之,是徒见言之发于外,而不知其出于中,亦义外之意也。其害理深矣,故孟子断然以为不可。于此可见告子之不动心所以异于孟子,而亦岂能终不动者哉?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此是就人身上指出此理充塞处,最为亲切。若于此见得,即万物一体,更无内外之别。若见不得,却去腔子外寻不见,即莽莽荡荡,无交涉矣。陈经正云:“我见天地万物皆我之性,不复知我身之所为我矣。”伊川先生曰:“它人食饱,公无馁乎?”正是说破此病。知言亦云:“释氏和虚空沙界为己身,而不敬其父母所生之身。”亦是说此病也。

“仲尼焉学”,旧说得太高。详味文意,文武之道,只指先王之礼乐刑政、教化文章而已,故特言文武,而又以未坠于地言之。若论道体,则不容如此立言矣。但向来贪个意思,将此一句都瞒过了。李光祖虽欲曲为之说,然终费气力,似不若四平放下,意味深长也。但圣人所以能无不学、无不师而一以贯之,便有一个生而知之底本领。不然,则便只是近世博杂之学,而非所以为孔子。故子贡之对虽有逊词,然其推尊之意,亦不得而隐矣。

“寂感”之说甚佳,然愚意都是要从根本上说来,言其有此,故能如此,亦似不可偏废,但“为”字下不著耳。今欲易之云:“有中有和,所以能寂感,而惟寂惟感,所以为中和也。”如何?“夫易何为者也”止“以断天下之疑”。此言易之书其用如此。

“是故蓍之德”止“不杀者夫”。此言圣人所以作易之本也。蓍动卦静而爻之变易无穷,未画之前,此理已具于圣人之心矣。然物之未感,则寂然不动而无朕兆之可名;及其出而应物,则忧以天下,而所谓圆神方智者,各见于功用之实矣。“聪明睿智,神武不杀”,言其体用之妙也。

“是故明于天之道”止“以前民用”。此言作易之事也。

“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此言用易之事也。斋戒,敬也。圣人无一时一事而不敬,此特因卜筮而言,尤见其精诚之至,如孔子所慎斋战疾之意也。湛然纯一之谓斋,肃然警愓之谓戒,玩此则知所以神明其德之意也。

“乾坤其易之蕴耶”止“乾坤或几乎息矣”。自易道统体而言,则乾阳坤阴,一动一静,乃其蕴也。自乾坤成列而观之,则易之为道,又不在乾坤之外。惟不在外,故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然易不可见,则乾自乾,坤自坤,故又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学而,说此篇名也,取篇首两字为别,初无意义。但“学”之为义,则读此书者不可以不先讲也。夫学也者,以字义言之,则己之未知未能,而晓夫知之能之之谓也。以事理言之,则凡未至而求至者,皆谓之学。虽稼圃射御之微,亦曰学,配其事而名之也。而此独专之,则所谓学者,果何学也?盖始乎为士者,所以学而至乎圣人之事,伊川先生所谓“儒者之学”是也。盖伊川先生之意曰,今之学者有三:词章之学也,训诂之学也,儒者之学也。欲通道,则舍儒者之学不可。尹侍讲所谓“学者,所以学为人也”。学而至于圣人,亦不过尽为人之道而已。此皆切要之言也。夫子之所志,颜子之所学,子思、孟子之所传,皆是学也。其精纯尽在此书,而此篇所明又学之本,故学者不可以不尽心焉。

“哭则不歌。”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亵于礼容。范曰:“哀乐不可以无常,无常非所以养心也。”哭与歌不同日,不惟恤人,亦所以自养也。尹曰:“于此见圣人忠厚之心也。”

“不图为乐之至于斯”言不意舜之为乐至于如此之美,使其恍然忘其身世也。

“慎而无礼。”葸,丝里反,畏惧之貌。绞,急也。

“寝不尸。”范以为嫌惰慢之气设于身体。孙思邈言:“睡欲踧,觉则舒。”引夫子“寝不尸”为证。

“君子不以绀𮉪饰。”绀,玄色。说文云:“深青杨赤色也。”𮉪,绛色。饰者,缘领也。斋服用绛,三年之丧,既期而练,其服以𮉪为饰。红、紫非正色,青、赤、黄、白、黑,五方之正色也。绿、红、碧、紫、骝,五方之间色也。盖以木之青克土之黄,合青、黄而成绿,为东方之间色。以金之白克木之青,合青、白而成碧,为西方之间色。以火之赤克金之白,合赤、白而成红,为南方之间色。以水之黑克火之赤,合赤、黑而成紫,为北方之间色。以土之黄克水之黑,合黄、黑而成骝,为中央之间色。

“可欲之谓善”天机也,非思勉之所及也。“今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玩“乍见”字,“厌然”字,则知“可欲之谓善”,其众善之首,万理之先,而百为之几也欤?可欲之谓善,几也。圣人妙此而天也,贤人明此而敬也,善人由此而不知也,小人舍此而不由也。虽然,此几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其始万物、终万物之妙也欤?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性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也。”子思之为此言,欲学者于此识得心也。心也者,其妙情性之德者欤?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忠也,敬也,立大本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恕也,义也,行达道也。

“定”“静”“安”三字,虽分节次,其实知止后皆容易进。“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最是难进处,多是至安处住了。“安而后能虑”,非颜子不能之。去“得”字地位虽甚近,然只是难进。挽弓到临满时,分外难开。

“舜好察迩言。”迩言,浅近之言也,犹所谓寻常言语也。寻常言语,人之所忽,而舜好察之,非洞见道体无精粗差别不能然也。孟子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又曰:“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此皆好察迩言之实也。伊川先生曰:“造道深后,虽闻常人语言,至浅近事,莫非义理。”是如此。

孟子明则动矣,未变也;颜子动则变矣,未化也。有天地后,此气常运;有此身后,此心常发。要于常运中见太极,常发中见本性。离常运者而求太极,离常发者而求本性,恐未免释、老之荒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