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张钦夫
蒙示及答胡彪二书、吕氏中庸辨,发明亲切,警悟多矣。然有未谕,敢条其所以而请于左右。答广仲书切中学者之病,然愚意窃谓此病正坐平时烛理未明、涵养未熟,以故事物之来无以应之。若曰于事物纷至之时,精察此心之所起,则是似更于应事之外别起一念,以察此心。以心察心,烦扰益甚,且又不见事物未至时用力之要,此熹所以不能亡疑也。儒者之学,大要以穷理为先。盖凡一物有一理,须先明此,然后心之所发,轻重长短,各有准则。书所谓“天叙”“天秩”“天命”“天讨”,孟子所谓“物皆然,心为甚”者,皆谓此也。若不于此先致其知,但见其所以为心者如此,识其所以为心者如此,泛然而无所准则,则其所存所发,亦何自而中于理乎?且如释氏擎拳竖拂、运水般柴之说,岂不见此心?岂不识此心?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正为不见天理,而专认此心以为主宰,故不免流于自私耳。前辈有言:“圣人本天,释氏本心”,盖谓此也。
来示又谓心无时不虚,熹以为心之本体固无时不虚,然而人欲己私汨没久矣,安得一旦遽见此境界乎?故圣人必曰正其心,而正心必先诚意,诚意必先致知,其用力次第如此,然后可以得心之正,而复其本体之虚,亦非一日之力矣。今直曰“无时不虚”,又曰“既识此心,则用无不利”,此亦失之太快,而流于异学之归矣。若儒者之言,则必也精义入神,而后用无不利可得而语矣。
孟子存亡出入之说,亦欲学者操而存之耳,似不为识此心发也。若能常操而存,即所谓“敬者纯”矣。纯则动静如一,而此心无时不存矣。今也必曰“动处求之”,则是有意求免乎静之一偏,而不知其反倚乎动之一偏也。然能常操而存者,亦是颜子地位以上人方可言此。今又曰“识得便能守得”,则仆亦恐其言之易也。明道先生曰:“既能体之而乐,则亦不患不能守。”须如此而言,方是𭣇扑不破,绝渗漏、无病败耳。高明之意,大抵在于施为运用处求之,正禅家所谓石火电光底消息也。而于优游涵泳之功,似未甚留意。是以求之太迫,而得之若惊,资之不深,而发之太露。易所谓宽以居之者,正为不欲其如此耳。愚虑及此,不识高明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