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

[唐] 刘知几 撰 · [清] 孙毓修 辑 · [清] 姜殿扬 辑

史通卷之七

内篇

品藻 直言

曲笔 鉴识

探颐

品藻第二十三

盖闻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比翼。若乃商臣、冒顿,南蛮北狄,万里之殊也;伊尹、霍光,殷年汉日,千载之隔也。而世之称悖逆,则云商、冒;论忠顺,则曰伊、霍者,何哉?盖厥迹相符,则虽隔越为偶,奚必差肩步武,方称连类者乎?

史氏自迁、固作传,始以品汇相从。然其中或以年世迫促,或以人物寡鲜,求其具体必同,不可多得。是以韩非、老子,共在一篇;董卓、袁绍,无闻二录。

岂非韩、老俱称述者,书有子名;袁、董并曰英雄,生当汉末。用此为断,粗得其伦。亦有厥类众伙,宜为流别,而不能定其同科,申其异品,用使兰艾相杂,朱紫不分,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按班书古今人表,仰包亿载,旁贯百家,分之以三科,定之以九等,其言甚高,其义甚惬。及至篇中所列,奚不类于其叙哉?若孔门达者,颜称“殆庶”,至于他子,难为等差。今乃先伯牛而后曾参,进仲弓而退冉有,求诸折中,厥理无闻。又楚王过邓,三甥欲杀之,邓侯不许,卒亡邓国。今定邓侯入下愚之上。夫宁人负我,为善获戾,持此致尤,将何劝善?如谓小不忍乱大谋,失于用权,故加其罪,是则三甥见几而作,决在未萌。自当高立标格,置诸云汉,何得止与邓侯邻伍,列在中庸下流而已哉?又其叙晋文之臣佐也,舟之侨为上,阳处父次之,士会为下。其述燕之宾客也,高渐离居首,荆轲亚之,秦武阳居末。斯并是非瞀乱,善恶纷拏,或珍瓴甋而贱璠玙,或策驽骀而舍骐骥。 以兹为监,欲谁欺乎?

又江充、息夫躬谗謟惑上,使祸延储后,毒及忠良,论其奸凶,过于石显远矣,而固叙之,不列“佞幸”。扬王孙裸葬悖礼,狂狷之徒,考其一生,更无他事,而与朱云同列,冠之传首,不其秽欤!

若乃旁求别录,侧窥杂传,诸如此缪,其累实多。按刘向列女传载鲁之秋胡妻者,寻其始末,了无才行可称,直以怨怼厥夫,投川而死。轻生同于古冶,殉节异于曹娥,此乃凶险之顽人,强梁之悍妇,辄与真烈为伍,有乖其实者焉。

又嵇康高士传,其所载者广矣,而颜回、蘧瑗独不见书。盖以二子虽乐道遗荣,安贫守志,而拘忌名教,未免流俗也。正如董仲舒、杨子云,亦钻仰四科,驱驰六籍,渐孔门之教义,服鲁国之儒风,与此何殊,而并可甄录。夫回、瑗是弃,而杨、董获升,可谓识二五而不知十百也。

爰及近代,史臣所书,求其乖失,亦往往而有。借如阳瓒效节边城,捐躯死 敌,当有宋之代,抑刘、卜之徒欤?而沈氏竟不别加标牓,唯寄编于索虏篇内。纪僧珍砥节砺行,终始无瑕,而萧氏乃与群小混书,都以恩幸为目。王颇文章不足,武艺居多,躬诣戚藩,首阶逆乱。撰隋史者,如不能与枭感并列,即宜附出杨谅传中,辄与词人共编,吉士为伍,凡斯纂录,岂其类乎?

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我。”光武则受误于庞萌,曹公则见欺于徐邈,列在方书,惟善与恶,昭然可见。不假许、郭之深鉴,裴、王之妙察,而作者存诸简牍,不能使善恶区分,故曰谁之过欤?史官之责也。

夫能申藻镜,区别流品,使小人君子,臭味得朋,上智中庸,等差有叙,则惩恶劝善,永肃将来,激浊扬清,郁为不朽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