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卷第六
内篇
言语
浮辞
叙事
言语篇二十
盖枢机之发,荣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则知饰词专对,古之所重也。
夫上古之世,人惟朴略,言语难晓,训释方通。是以寻理则事简而意深,考文则词难而义释。若尚书载伊尹立训,皋陶之谟,洛诰、康诰,牧誓、泰誓是也。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词命。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载吕相绝秦,子产献捷,臧孙谏君纳鼎,魏绛对戮扬干是也。
战国虎争,驰说云涌,人持弄瓦之辩,家挟飞钳之术。剧谈者以谲诳为宗,利口者以寓言为主。若史记载苏秦合从,张仪连衡,范雎反间以相秦,鲁连解纷而全赵是也。
逮汉、魏已降,周、隋而往,世皆尚文,时无专对。运筹划策,自具于章表;献可替否,总归于笔札。宰我、子贡之道不行,苏秦、张仪之业遂废矣。假有忠言切谏,答戏解嘲,其可称者,若朱云折槛以抗愤,张纲埋轮而献直,
秦宓之酬吴客,王融之答虏使,比之小辩,曾何足云。是以历选载言,而布诸方册。自汉已下,无足观焉。
寻夫战国已前,其言皆可讽咏,非但笔削所致,良用体质素美。何以核诸?至如鹑贲、𬸱鹆,童竖之谣也;山木、转车,时俗之谚也;皤腹弃甲,城者之讴也;原田是谋,舆人之诵也。斯皆刍词鄙句,犹能温润若此,况乎束带立朝之士,加以多闻博古之说者哉!则知时人出言,史官入记,虽有讨论润色,终不失梗槩者也。
夫三传之说,既不习于尚书,两汉之词,又多违于战策,足以验甿俗之递改,知岁时之不同。而后来作者,通无远识,记其当世口语,罕能从实而书,方复追效昔人,示其稽古。是以好丘明者,则偏模左传,爱子长者,则全学史公。用使周、秦言辞,见于魏、晋之代,楚汉应对,行乎宋、齐之日。而为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纯,真伪由其相乱。故裴少期讥孙盛录曹公平素之语,而全作夫差亡灭之词,虽言以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然自晋咸、洛不守,龟鼎南迁,江左为礼乐之乡,金陵实图书之府。故其俗犹能语存规检,言喜风流,颠沛造次,不忘经籍,而史臣修饰,无所费功。
其于中国则不然。何者?于斯时也,先王桑梓,剪为蛮貊,被发左衽,充牣神州。其中辩若驹支,学如郯子,有时而遇,不可多得。而彦鸾修伪国诸史,收、弘撰魏、周书,必谓彼夷音,变成华语,等杨由之听雀,如介葛之闻牛,斯亦可矣。而于其间,则有妄益文彩,虚加风物,援引诗、书,宪章史、汉,遂使且渠、乞伏,儒雅比于元封;拓跋、宇文,德音同于正始。华而失实,过莫大焉。
唯王、宋著书,叙元、高时也,抗词正笔,务存直道,方言世语,由此毕彰。
而今之学者,皆尤二子以言多滓秽,语伤浅俗。夫本质如此,而推过史臣,犹鉴者见嫫姆多媸,而归罪于明镜也。
又世之议者,咸以北朝众作,周史为工,盖赏其记言之体,多同于古故也。夫以枉饰虚言,都损实事,便号以良直,师其模楷,是以董狐、南史,齐目可求,班固、华峤,比肩皆是者矣。
近有炖煌张太素、中山郎余令,并称述者,自负史才。郎著孝传,张著隋后略。凡所撰人语,皆依仿旧辞,若选言可以效古,而书杂类者,则忽而不取。料其所弃,可胜纪哉!
盖江芊骂商臣曰:“呼!役夫,宜君王废汝而立职。”汉王怒郦生曰:“竖儒,几败乃公事!”单固谓稽康曰:“老奴!汝死自其分。”乐广叹卫玠曰:“谁家生得宁馨儿!”斯并当时侮嫚之词,流俗鄙俚之说,必播以唇吻,传诸讽诵。而世人皆以为上之二言,不失清雅,而下之两句,殊为鲁朴者,何哉?盖楚、汉世隔,事已成古;魏、晋年近,言犹类今。已古者即谓其文,犹今者乃惊其质。
夫天地久长,风俗无恒,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而作者皆怯书今语,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纪事则约附五经,载语则依凭二史,是春秋之俗,战国之风,亘两仪而并存,经千载而如一,奚以今来古往,质文之屡变者哉!
盖善为政者,不择人而理,故俗无精粗,咸被其化;工为史者,不选事而书,故言无美恶,尽传于后。若事皆不谬,言必近真,庶几可与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