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之三
参政吴正肃公
公名育,字春卿,建州浦城人。中进士甲科,举贤良方正,通判苏州,还知太常礼院,改右正言,供职,知制诰,进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庆历五年,拜枢密副使,数月,改参知政事,复为枢密副使,出典数州,召为翰林侍读学士,辞疾请郡,得汝州。会疾甚,以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召还,判尚书都省,除宣徽南院使,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以疾辞,改知河中,徙河南。薨,年五十五。公为人明敏劲果,强学博辨,能自忖度,不可,守不发,已发,莫能屈夺。
公为政简严,所至民乐其不扰,去虽久,愈思之。知襄城县,宗室宦官往来上冢过县者无虚日,或夜半叩县门,索牛驾车,公辄不应,及旦,徐告曰:“牛不可得也。”由是皆曰:“此不可为也。”凡过其县者,不敢以鹰犬犯民田,至它境,然后敢纵猎。其治开封府,尤先豪猾,曰:“吾何有以及斯人?去其为害者而已。”
元昊初遣使上书,有不顺语,朝廷亟命将出师,而群臣争言竖子可即诛灭。独公以谓元昊虽名蕃臣,而实夷狄,其服叛荒忽不常,宜示以不足责,外置之。且其已僭名号,夸其人,势必不能自削以取羞种落,第可因之赐号若国主者,且故事也,彼得其欲,宜不肯妄动。然时方锐意于必讨,故皆以公言为不然。其后师久无功,而元昊亦归过自新,天子为除其罪,卒以为夏国主。由是议者始悔不用公言而虚弊中国。
公尝与贾丞相争事上前,殿中人皆恐色变,公论辨不已,既而曰:“臣所争者,职也,顾力不能胜矣,愿罢臣职,不敢争。”上多公直,乃复以为枢密副使。居岁余,大旱,贾丞相罢去,御史中丞高若讷用洪范言“大臣廷争为不肃,故雨不时若”,因并罢公。
公知蔡州,蔡故多盗,公按令为民立伍保而简其法,民便安之,盗贼为息。京师有告妖贼聚确山者,上遣中贵人驰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藉兵立威?欲得妖人以还报也?”使者曰:“欲得妖人尔。”公曰:“吾在此,虽不敏,然聚千人于境内,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为乱也。此不过乡人相聚为佛事,以利钱财尔,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馆使者,日与之饮酒,而密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师,告者果伏辜。
庞丞相经略河东,与夏人争麟州界,亟筑栅于白草。公以谓约不先定而亟城,必生事,遽以利害牒河东,移书庞公,且奏疏论之。朝廷皆不报。已而夏人果犯边,杀骁将郭恩,而庞丞相等与其将校十数人皆以此得罪,麟、府遂警。
公在二府,太保公以列卿奉朝请。父子在廷,士大夫以为荣,而公踧踖不安,自言子班父前,非所以示人以法,顾不敢以人子私乱朝廷之制,愿得罢去。不听。天子数推恩群臣子弟,公每先及宗族疏远者,至公之卒,子孙未官者七人。
公在谏职时,贾昌朝等数人,名编修资善堂书,而实教授内侍,公奏罢之。为参知政事,山东盗起,仁宗遣中使察视,还奏:“盗不足虑,惟兖州杜衍、郓州富弼得山东心,此为可忧。”上欲徙二人淮南,公曰:“盗诚无足虑,而小人乘时以倾大臣,非国家福也。”乃止。后判西京留司御史台,留台旧不领民事,时张尧佐知河阳,民讼久不决,多诣公者。公为辨曲直,判状尾,尧佐畏恐奉行。上尝语辅臣曰:“育刚正可用,但嫉恶太过耳。”公性明果,所至作条教,简疏易行而不可犯。遇事不妄发,发即莫能夺。其辩论明白,使人听之不疑。初尹开封,范仲淹在政府,因白事数与仲淹忤。既而仲淹安抚河东,有奏请,多为任事者所沮。公取可行者固执行之。王巩云:“其父仲仪言: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偶醉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