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本始元年春,诏有司论定策安宗庙功,大将军光益封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赐爵关内侯者八人。大将军光稽首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为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壻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壻、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及昌邑王废,光权益重,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夏四月庚午,地震。五月,凤皇集胶东、千乘,赦天下,勿收田租赋。六月,诏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有司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帝后,承祖宗之祀,愚以为亲谥宜曰悼,母曰悼后。故皇太子谥曰戾,史良娣曰戾夫人,皆改葬焉。
秋七月,诏立燕刺王太子建为广阳王,立广陵王胥少子弘为高密王。 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光既诛桀,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皆尚严酷以为能。而河南太守丞淮阳黄霸独用宽和为名。上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乃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
二年春,大司农田延年有罪自杀。昭帝之丧,大司农僦民车,延年诈增僦直,盗取钱三千万,为怨家所告。霍将军召问延年,欲为道地。延年抵曰:无有是事。光曰:即无事,当穷竟。御史大夫田广明谓太仆杜延年曰:春秋之义,以功复过,当废昌邑王时,非田子宾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田大夫使人语延年:延年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闭阁独居斋舍,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诣廷尉,闻鼓声,自刎死。夏五月,诏曰:孝武皇帝躬仁谊,厉威武,功德茂盛,而庙乐未称,朕甚悼焉。其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议。于是群臣大议庭中,皆曰:宜如诏书。长信少府夏侯胜独曰: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无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公卿共难胜曰:此诏书也。胜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己出口,虽死不悔。于是丞相、御史劾奏胜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阿纵胜,不举劾,俱下狱。有司遂请尊孝武帝庙为世宗庙,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武帝巡狩所幸郡国皆立庙,如高祖、太宗焉。夏侯胜、黄霸既久系,霸欲从胜受尚书,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讲论不怠。
初,乌孙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妇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次曰大乐。昭帝时,公主上书言:匈奴与车师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汉养士马,议击匈奴。会昭帝崩,上遣光禄大夫常惠使乌孙。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击乌孙,使使谓乌孙,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精兵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先是匈奴数侵汉边,汉亦欲讨之。秋,大发兵,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余里。以常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共击匈奴。
三年春正月癸亥,恭哀许皇后崩。时霍光夫人显欲贵其小女成君,道无从。会许后当娠,病,女医淳于衍者,霍氏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衍夫赏为掖庭户卫,谓衍:可过辞霍夫人,行,为我求安池监。衍如言报显,显因生心,辟左右,字谓衍曰:少夫幸报我以事,我亦欲报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显曰:将军素爱小女成君,欲奇贵之,愿以累少夫。衍曰:何谓邪?显曰: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共之。衍曰:药杂治,当先尝,安可?显曰:在少夫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护,但恐少夫无意耳。衍良久曰:愿尽力。即捣附子,赍入长定宫。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太医大丸,以饮皇后。有顷,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衍出,过见显,相劳问,亦未敢重谢衍。后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皆收系诏狱,劾不道。显恐急,即以状具语光,因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光署衍勿论。显因劝光内其女入宫。
戊辰,五将军发长安。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奔走,欧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夏五月,军罢。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斩首捕虏百余级。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去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级。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宽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逢汉使匈奴还者冉弘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弘,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谏,以为不可,祁连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遛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为侍御史。乌孙昆弥自将五万骑,与校尉常惠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佗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所虏获。上以五将皆无功,独惠奉使克获,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上复遣常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如此,䌸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
大旱。
六月己丑, 阳平节侯蔡义薨。甲辰,长信少府韦贤为丞相、 大司农魏相为御史大夫。冬,匈奴单于自将数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滋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是岁,颍川太守赵广汉为京兆尹。颍川俗,豪杰相朋党,广汉为缿筒,受吏民投书,使相告讦,于是更相怨咎,奸党散落,盗贼不得发。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名,由是入为京兆尹。广汉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行之发于至诚,吏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收捕之,无所逃。案之,罪立具,即时伏辜。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闾里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其发奸擿伏如神,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兴,治京兆者莫能及。
四年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为皇后,赦天下。初,许后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及霍后立,𬛼驾侍从益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时县绝矣。
夏四月壬寅,郡国四十九同日地震,或山崩,坏城郭、室屋,杀六千余人。北海、琅邪坏祖宗庙。诏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毋有所讳。令三辅、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大赦天下。上素服,避正殿五日,释夏侯胜、黄霸,以胜为谏大夫、给事中,霸为扬州刺史。胜为人质朴守正,简易无威仪,或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胜。胜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扬之。尧言布于天下,至今见诵,臣以为可传,故传耳。朝廷每有大议,上知胜素直,谓曰:先生建正言,无惩前事。胜复为长信少府,后迁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赐钱二百万,为胜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儒者以为荣。
五月,凤皇集北海安丘、淳于。
广川王去坐杀其师及姬妾十余人,或销𫓪锡灌口中,或支解,并毒药煮之,令糜尽。废徙上庸,自杀。
地节元年春正月,有星孛于西方。楚王延寿以广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变,必得立,阴附助之,为其后母弟赵何齐取广陵王女为妻,因使何齐奉书遗广陵王曰:愿长耳目,毋后人有天下。何齐父长年上书告之,事下有司,考验,辞服。冬十一月,延寿自杀,胥勿治。
十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是岁,于定国为廷尉,定国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
二年春,霍光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去病祀。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中二千石治冢,赐梓宫、葬具,皆如乘舆制度,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下诏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国家新失大将军,宜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宜以车骑将军安世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以其子延寿为光禄勋。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 凤皇集鲁,群鸟从之。大赦天下。
上思报大将军德,乃封光兄孙山为乐平侯,使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魏相因昌成君许广汉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右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壻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寖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 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霍光既薨,始亲政事,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至于子孙,终不改易。枢机周密,品式备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匈奴壶衍鞮单于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汉以匈奴不能为边寇,罢塞外诸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言匈奴欲为寇。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匈奴饥,人民畜产死什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杀伤甚众,遂南降汉。资治通鉴卷第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