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北宋] 司马光 撰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七

臣司马光 奉 敕编集

梁纪十三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春正月戊申朔,大赦,改元。 是日,魏文帝即位于城西,大赦,改元大统。追尊父京兆王为文景皇帝,妣杨氏为皇后。 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先附侯莫陈悦,悦死,丞相泰攻之,不能克,与盟而罢。道元世居怀朔,与东魏丞相欢善,又母兄皆在邺,由是常与欢通。泰欲击之,道元帅所部三千户西北度乌兰津,抵灵州。灵州刺史曹泥资送至云州。欢闻之,遣资粮迎候,拜车骑大将军。道元至晋阳,欢始闻孝武帝之丧,启请举哀制服。东魏主使群臣议之。太学博士潘崇和以为:君遇臣不以礼,则无反服,是以汤之民不哭桀,周武之臣不服纣。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议,以为:高后于永熙,离绝未彰,宜为之服。东魏从之。 魏骁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李虎等招谕费也头之众,与之共攻灵州,凡四旬,曹泥请降。 己酉,魏进丞相略阳公泰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封安定王。泰固辞王爵及录尚书,乃封安定公。以尚书令斛斯椿为太保,广平王赞为司徒。乙卯,魏主立妃乙弗氏为皇后,

子钦为皇太子。后仁恕节俭,不妒忌,帝甚重之。 稽胡刘蠡升自孝昌以来自称天子,改元神嘉,居云阳谷。魏之边境常被其患,谓之胡荒。壬戌,东魏丞相欢袭击,大破之。勃海世子澄通于欢妾郑氏,欢归,一婢告之,二婢为证,欢杖澄一百而幽之,娄妃亦隔绝不得见。欢纳魏敬宗之后尔朱氏,有宠,生子浟,欢欲立之。澄求救于司马子如,子如入见,欢,伪为不知者,请见娄妃,欢告其故,子如曰:消难亦通子如妾,此事正可掩覆。妃是王结发妇,常以父母家财奉王。王在怀朔被杖,背无完皮,妃昼夜供侍。后避葛贼,同走并州,贫困,妃然马矢自作靴,恩义何可忘也?夫妇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业。且娄领军之勋,何宜摇动?一女子如草芥,况婢言不必信邪?欢因使子如更鞫之。子如见澄,尤之曰:男儿何意畏威自诬!因教二婢反其辞,胁告者自缢。乃启欢曰:果虚言也。欢大悦,召娄妃及澄。妃逆见,欢,一步一叩头。澄且拜且进,父子夫妇相泣复如初。欢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马子如也。赐之黄金百三十斤。 甲子,魏以广陵王欣为太傅,仪同三司万俟受洛干为司空。 己巳,东魏以丞相欢为相国,假黄𨱆殊礼,固辞。 东魏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帅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攻潼关,魏丞相泰军于霸上,子如与轨回军,从蒲津宵济,攻华州。时修城未毕,梯倚城外。比晓,东魏人乘梯而入。刺史王罴卧未起,闻阁外匈匈有声,袒身露髻,徒跣,持白梃大呼而出。东魏人见之惊却。罴逐至东门,左右稍集,合战破之,子如等遂引去。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 壬午,东魏以咸阳王坦为太传,西河王悰为太尉。 东魏使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发十万夫撤洛阳宫殿,运其材入邺。 丁亥,上耕籍田。 东魏仪同三司娄昭等攻兖州,樊子鹄使前胶州刺史严思达守东平,昭攻拔之,遂引兵围瑕丘久,不下,昭以水灌城。己丑,大野拔见子鹄计事,因斩其首以降。始,子鹄以众少,悉驱老弱为兵,子鹄死,各散走。诸将劝娄昭尽捕诛之,昭曰:此州不幸,横被残贼,跂望官军以救涂炭,今复诛之,民将谁诉!皆舍之。 戊戌,司州刺史陈庆之伐东魏,与豫州刺史尧雄战,不利而还。 三月,辛酉,东魏以高盛为太尉,高敖曹为司徒,济阴王晖业为司空。 东魏丞相欢伪与刘蠡升约和,许以女妻其太子。蠡升不设备,欢举兵袭之。辛酉,蠡升北部王斩蠡升首以降。余众复立其子南海王,欢进击,擒之,俘其皇后、诸王、公卿以下四百余人,华夷五万余户。壬申,欢入朝于邺,以孝武帝后妻彭城王韶。 魏丞相泰以军旅未息,吏民劳弊,命所司斟酌古今可以便时适治者,为二十四条新制,奏行之。泰用武功苏绰为行台郎中,居岁余,泰未之知也,而台中皆称其能,有疑事皆就决之。泰与仆射周惠达论事,惠达不能对,请出议之。出以告绰,绰为之区处。惠达入白之,泰称善,曰:谁与卿为此议者?惠达以绰对,且称绰有王佐之才。泰乃擢绰为著作郎。泰与公卿如昆明池观渔,行至汉故仓池,顾问左右,莫有知者。泰召绰问之,具以状对。泰悦,因问天地造化之始,历代兴亡之迹,绰应对如流。泰与绰并马徐行,至池,竟不设网罟而还。遂留绰至夜,问以政事,卧而听之。绰指陈为治之要,泰起,整衣危坐,不觉膝之前席,语遂达曙不厌。诘朝,谓周惠达曰:苏绰真奇士,吾方任之以政。即拜大行台左丞,参典机密。自是宠遇日隆。绰始制文桉程式,朱出墨入及计帐户籍之法,后人多遵用之。 东魏以封延之为青州刺史,代侯渊。渊既失州任而惧,行及广川,遂反,夜袭青州南郭,劫掠郡县。夏四月,丞相欢使济州刺史蔡俊讨之。渊部下多叛,渊欲南奔,于道为卖浆者所斩,送首于邺。 元庆和攻东魏城父,丞相欢遣高敖曹帅三万人趣项,窦泰帅三万人趣城父,侯景帅三万人趣彭城。以任祥为东南道行台仆射,节度诸军。 五月,魏加丞相泰柱国。 元庆和引兵逼东魏南兖州,东魏洛州刺史韩贤拒之。六月,庆和攻南顿,豫州刺史尧雄破之。 秋,七月,甲戌,魏以开府仪同三司念贤为太尉,万俟寿洛干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越勒肱为司空。益州刺史鄱阳王范、南梁州刺史樊文炽合兵围晋寿,魏东益州刺史傅敬和来降。范,恢之子;敬和,竖眼之子也。 魏下诏数高欢二十罪,且曰:朕将亲总六军,与丞相扫除凶丑。欢亦移檄于魏,谓宇文黑獭、斛斯椿为逆徒,且言:今分命诸将,领兵百万,刻期西讨。 东魏遣行台元晏击元庆和。 或告东魏司空济阴王晖业与七兵尚书薛琡贰于魏,八月,辛卯,执送晋阳,皆免官。甲午,东魏发民七万六千人作新宫于邺,使仆射高隆之与司空胄曹参军辛术共营之,筑邺南城,周二十五里。术,琛之子也。 赵刚自蛮中往见东魏东荆州刺史赵郡李愍,劝令附魏,愍从之,刚由是得至长安。丞相泰以刚为左光禄大夫。刚说泰召贺拔胜、独孤信等于梁,泰使刚来请之。 九月,丁巳,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襄城王旭为司空。 冬,十月,魏太师上党文宣王长孙稚卒。 魏秦州刺史王超世,丞相泰之内兄也,骄而黩货,泰奏请加法,诏赐死。 十一月,丁未,侍中、中卫将军徐勉卒。勉虽骨鲠不及范云,亦不阿意苟合,故梁世言贤相者,称范、徐云。 癸丑,东魏主祀圜丘。 甲午,东魏阊阖门灾。门之初成也,高隆之乘马远望,谓其匠曰:西南独高一寸。量之,果然。太府卿任忻集自矜其巧,不肯改,隆之恨之。至是,譛于丞相欢曰:忻集潜通西魏,令人故烧之。欢斩之。 北梁州刺史兰钦引兵攻南郑,

魏梁州刺史元罗举州降。 东魏以丞相欢之子洋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太原公。洋内明决而外如不慧,兄弟及众人皆嗤鄙之,独欢异之,谓长史薛琡曰:此儿识虑过吾幼。时欢尝欲观诸子意识,使各治乱丝。洋独抽刀斩之,曰:乱者必斩!又各配兵四出,使都督彭乐帅甲骑伪攻之。兄澄等皆怖挠,洋独勒众与乐相格,乐免胄言情,犹擒之以献。初,大行台右丞杨愔从兄岐州刺史幼卿,以直言为孝武帝所杀,愔同列郭秀害其能,恐之曰:高王欲送卿于帝所。愔惧,变姓名,逃于田横岛。久之。欢闻其尚在,召为太原公开府司马。顷之,复为大行台右丞。 十二月,甲午,东魏文武官量事给禄。 魏以念贤为太傅,河州刺史梁景睿为太尉。 是岁鄱阳妖贼鲜于琛改元上愿,有众万余人,鄱阳内史吴郡陆襄讨擒之,桉治党与,无滥死者。民歌之曰:鲜于平后善恶分,民无枉死赖陆君。 柔然头兵可汗求婚于东魏丞相欢以常山王妹为兰陵公主妻之。柔然数侵魏,魏使中书舍人库狄峙奉使至柔然,与约和亲,由是柔然不复为寇。

二年春正月辛亥,魏祀南郊,改用神元皇帝配。 甲子,东魏丞相欢自将万骑袭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缚槊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弥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张琼将兵镇守,迁其部落五千户以归。 魏灵州刺史曹泥与其婿凉州刺史普乐刘丰复叛降东魏,魏人围之,水灌其城,不没者四尺。东魏丞相欢发阿至罗三万骑,径度灵州,绕出魏师之后。魏师退,欢帅骑迎泥及丰,拔其遗户五千以归,以丰为南汾州刺史。 东魏加丞相欢九锡,固让而止。 上为文帝作皇基寺以追福,命有司求良材。曲阿弘氏自湘州买巨材东下,南津校尉孟少卿欲求媚于上,诬弘氏为劫而杀之,没其材以为寺。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东魏勃海世子澄,年十五,为

大行台、并州刺史,求入邺辅朝政,丞相欢不许。丞相主簿乐安孙搴为之请,乃许之。丁酉,以澄为尚书令,加领军、京畿大都督。魏朝虽闻其器识,犹以年少期之。既至,用法严峻,事无凝滞,中外震肃。引并州别驾崔暹为左丞、吏部郎,亲任之。司马子如高季式召孙搴剧饮,醉甚而卒。丞相欢亲临其丧,子如叩头请罪。欢曰:卿折我右臂,为我求可代者。子如举中书郎魏收,欢以收为主簿。收,子建之子也。它日,欢谓季式曰:卿饮杀我孙,主簿魏收,治文书不如我意。司徒尝称一人谨密者为谁?季式以司徒记室广宗陈元康对,曰:是能夜中暗书,快吏也。召之,一见,即授大丞相功曹,掌机密。迁大行台都官郎。时军国多务,元康问无不知。欢或出临行,留元康在后,马上有所号令九十余条,元康屈指数之,尽能记忆。与功曹平原赵彦深同知机密,人谓之陈、赵。而元康势居赵前,性又柔谨,欢甚亲之,曰:如此人诚难得,天赐我也!彦深名隐,以字行。 东魏丞相欢令阿至罗逼魏秦州刺史万俟普,欢以众应之。 三月,戊申,丹杨陶弘景卒。弘景博学多艺能,好养生之术,仕齐为奉朝请,弃官隐居茅山。上早与之游,及即位,恩礼甚笃,每得其书,焚香虔受,屡以手敕招之,弘景不出。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先咨之,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之山中宰相。将没,为诗曰: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时士大夫竞谈玄理,不习武事,故弘景诗及之。 甲寅,东魏以华山王鸷为大司马。 魏以凉州刺史李叔仁为司徒, 万俟洛为太宰。 夏,四月,乙未,以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元法僧为太尉。尚书右丞考城江子四上封事,极言政治得失。五月,癸卯,诏曰: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过失,不能自觉。江子四等封事,所言,尚书可时加检括。于民有蠹患者,宜速详启。 戊辰,东魏高盛卒。 魏越勒肱卒。魏秦州刺史万俟普与其子太宰洛、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三百人奔东魏,丞相泰轻骑追之,至河北千余里,不及而还。 秋,七月,庚子,东魏大赦。 上待魏降将贺拔胜等甚厚,胜请讨高欢,上不许。胜等思归,前荆州大都督抚宁史宁谓胜曰:朱异言于梁主,无不从,请厚结之。胜从之。上许胜、宁及卢柔皆北还,亲饯之于南苑。胜怀上恩,自是见鸟兽南向者皆不射之。行至襄城,东魏丞相欢遣侯景以轻骑邀之,胜等弃舟自山路逃归,从者冻馁,道死者太半。既至长安,诣阙谢罪,魏主执胜手歔欷曰:乘舆播越,天也,非卿之咎。丞相泰引卢柔为从事中郎,与苏绰对掌机密。 九月,壬寅,东魏以定州刺史侯景兼尚书右仆射、南道行台,督诸将入寇。 魏以扶风王孚为司徒,斛斯椿为太傅。 冬十月乙亥,诏大举伐东魏。东魏侯景将兵七万寇楚州,虏刺史桓和。进军淮上,南、北司二州刺史陈庆之击破之,景弃辎重走。十一月己亥,罢北伐之师。 魏复改始祖神元皇帝为太祖,道武皇帝为烈祖。 十二月,东魏以并州刺史尉景为太保。 壬申,东魏遣使请和,上许之。 东魏清河文宣王亶卒。 丁丑,东魏丞相欢督诸军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窦泰趣潼关。 癸未,东魏以咸阳王坦为太师。 是岁,魏关中大饥,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三年春正月,上祀南郊,大赦。 东魏丞相欢军蒲坂,造三浮桥,欲度河。魏丞相泰军广阳,谓诸将曰:贼掎吾三面,作浮桥以示必度,此欲缀吾军,使窦泰得西入耳。欢自起兵以来,窦泰常为前锋,其下多锐卒,屡胜而骄。今袭之必克,克泰,则欢不战自走矣。诸将皆曰:贼在近,舍而袭远,脱有蹉跌,悔何及也!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曰:欢再攻潼关,吾军不出灞上。今大举而来,谓吾亦当自守,有轻我之心,乘此袭之,何患不克!贼虽作浮桥,未能径度,不过五日,吾取窦泰必矣。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人达奚武亦以为然。庚戌,丞相泰还长安,诸将意犹异同,丞相泰隐其计,以问族子直事郎中深,深曰:窦泰,欢之骁将。今大军攻蒲坂,则欢拒守而泰救之,吾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不如选轻锐,潜出小关,窦泰躁急,必来决战。欢持重,未即救,我急击泰,必可擒也。擒泰则欢势自沮,回师击之,可以决胜。丞相泰喜曰:此吾心也。乃声言欲保陇右。辛亥,谒魏主而潜军东出。癸丑旦,至小关。窦泰猝闻军至,自风陵度。丞相泰出马牧泽,击窦泰,大破之,士众皆尽,窦泰自杀,传首长安。丞相欢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桥而退。仪同代人薛孤延为殿,一日之中,斫十五刀折,乃得免。丞相泰亦引军还。高敖曹自商山转斗而进,所向无前,遂攻上洛。郡人泉岳及弟猛略,与顺阳人杜窟等,谋翻城应之。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杀岳及猛略,杜窟走归敖曹,敖曹以为乡导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殒绝。良久复上马,免胄巡城。企固守旬余,二子元礼、仲遵力战拒之,仲遵伤目,不堪复战,城遂陷。企见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窟为洛州刺史。敖曹创甚,曰:恨不见季式作刺史!丞相欢闻之,即以高、季式为济州刺史。敖曹欲入蓝田关,欢使人告曰:窦泰军没,人心恐动,宜速还,路险贼盛,拔身可也。敖曹不忍弃众,力战,全军而还。以泉企、泉元礼自随。泉仲遵以伤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余生无几,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东,遂亏臣节。元礼于路逃还。泉、杜虽皆为土豪,乡人轻杜而重泉。元礼、仲遵阴结豪右袭窟,杀之。魏以元礼世袭洛州刺史。 二月,丁亥,上耕籍田。 己丑,以尚书左仆射何敬容为中权将军,护军将军萧渊藻为左仆射,右仆射谢举为右光禄大夫。魏槐里获神玺,大赦。 二月辛未,东魏迁七帝神主入新庙,大赦。 魏斛斯椿卒。 夏五月,魏以广陵王欣为太宰,贺拔胜为太师。 六月,魏以扶风王孚为太保,梁景睿为太傅,广平王赞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武川王盟为司空。 东魏丞相欢游汾阳之天池,得奇石,隐起成文曰六王三川。以问行台郎中阳休之,对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当王天下。河、洛、伊为三川,泾、渭、洛亦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终应奄有关、洛。欢曰:世人无事,常言我反,况闻此乎!慎勿妄言!休之,固之子也。行台郎中中山杜弼承间劝欢受禅,欢举杖击走之。 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谐来聘,以吏部郎卢元明、通直侍郎李业兴副之。谐,平之孙;元明,昶之子也。秋,七月,谐等至建康,上引见,与语,应对如流。谐等出,上目送之,谓左右曰:朕今日遇勍敌,卿辈常言北间全无人物,此等何自而来?是时邺下言风流者,以谐及陇西李神俊、范阳卢元明、北海王元景、弘农杨遵彦、清河崔赡为首。神俊名挺,宝之孙;元景名昕,宪之曾孙也,皆以字行。赡,㥄之子也。时南北通好,务以俊乂相夸,衔命接客,必尽一时之选,无才地者不得与焉。每梁使至邺,邺下为之倾动。贵胜子弟盛饰聚观,礼赠优渥,馆门成市。宴日,高澄常使左右觇之,一言制胜,澄为之拊掌。魏使至建康亦然。 独孤信求还北,上许之。信父母皆在山东,上问信所适,信曰:事君者不敢顾私亲而怀贰心。上以为义,礼送甚厚。信与杨忠皆至长安,上书谢罪。魏以信有定三荆之功,迁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余官爵如故。丞相泰爱杨忠之勇,留置帐下。 魏宇文深劝丞相泰取恒农。八月,丁丑,泰帅李弼等十二将伐东魏,以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攻盘豆,拔之。戊子,至恒农。庚寅,拔之擒东魏陜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战士八千。时河北诸城多附东魏,左丞杨檦自言父猛尝为邵郡白水令,知其豪杰,请往说之以取邵郡,泰许之。檦乃与土豪王覆怜等举兵,收邵郡守程保及县令四人斩之,表覆怜为郡守。遣谍说谕东魏城堡,旬月之间,归附甚众。东魏以东雍州刺史司马恭镇正平,司空从事中郎闻喜裴邃欲攻之,恭弃城走。泰以杨檦行正平郡事。 上修长干寺阿育王塔,出佛爪发舍利。辛卯,上幸寺,设无碍食,大赦。 九月,柔然为魏侵东魏三堆,

丞相欢击之,柔然退走。行台郎中杜弼以文武在位多贪污,言于丞相欢,请治之。欢曰:弼来,我语尔。天下贪污,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宇文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翁萧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纲纪,不相假借,恐督将尽归黑獭,士子悉奔萧衍,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欢将出兵拒魏,杜弼请先除内贼,欢问内贼为谁,弼曰:诸勋贵掠夺百姓者是也。欢不应,使军士皆张弓注矢,举刀桉槊,夹道罗列,命弼冒出其间。弼战栗流汗。欢乃徐谕之曰:矢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槊虽桉不刺,尔犹亡魂失胆。诸勋人身犯锋镝,百死一生,虽或贪鄙,所取者大,岂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顿首谢不及。欢每号令军士,常令丞相属代郡张华原宣旨其语。鲜卑则曰:汉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陵之?其语华人则曰:鲜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疾之?时鲜卑共轻华人,唯惮高敖曹。欢号令将士,常鲜卑语,敖曹在列,则为之华言。敖曹返自上洛,欢复以为军司、大都督,统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为西道大行台,与敖曹及行台任祥、御史中尉刘贵、豫州刺史尧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同治兵于虎牢。敖曹与北豫州刺史郑严祖握槊,贵召严祖,敖曹不时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则易,脱则难。敖曹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难!贵不敢校。明日,贵与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贵曰:一钱汉,随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贵,贵走出还营。敖曹鸣鼓会兵,欲攻之,侯景、万俟洛共解谕久之,乃止。敖曹尝诣相府,门者不纳,敖曹引弓射之。欢知而不责。 闰月,甲子,以武陵王纪为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东魏丞相欢将兵二十万自壶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将兵三万出河南。时关中饥,魏丞相泰所将将士不满万人,馆谷于恒农五十余日,闻欢将济河,乃引兵入关。高敖曹遂围恒农。欢右长史薛琡言于欢曰:西贼连年饥馑,故冒死来入陜州,欲取仓粟。今敖曹已围陜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诸道,勿与野战,比及麦秋,其民自应饿死,宝炬、黑獭何忧不降!愿勿度河。侯景曰:今兹举兵,形势极大,万一不捷,猝难收敛,不如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前军若败,后军承之。欢不从,自蒲津济河。丞相泰遣使戒华州刺史王罴,罴语使者曰:老罴当道卧,貉子那得过!欢至冯翊城下,谓罴曰:何不早降?罴大呼曰:此城是王罴冢,死生在此,欲死者来!欢知不可攻,乃涉洛,军于许原西。泰至渭南,征诸州兵,皆未会,欲进击欢。诸将以众寡不敌,请待欢更西以观其势。泰曰:欢若至长安,则人情大扰。今及其远来新至,可击也。即造浮桥于渭,令军士赍三日粮,轻骑度渭,辎重自渭南夹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东魏军六十里。诸将皆惧,宇文深独贺。泰问其故,对曰:欢镇抚河北,甚得众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图。今悬师度河,非众所欲,独欢耻失窦泰,愎谏而来,所谓忿兵,可一战擒也。事理昭然,何为不贺?愿假深一节,发王罴之兵,邀其走路,使无遗类。泰遣须昌县公达奚武觇欢军,武从三骑,皆效欢将士衣服。日暮,去营数百步下马潜听,得其军号,因上马历营,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挞之,具知敌之情状而还。欢闻泰至,癸巳,引兵会之。候骑告欢兵且至,泰召诸将谋之。开府仪同三司李弼曰: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陈。此东十里有渭曲,可先据以待之。泰从之,背水东西为陈,李弼为右拒,赵贵为左拒,命将士皆偃戈于苇中,约闻鼓声而起。晡时,东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举曰:黑獭举国而来,欲一死决,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苇深土泞,无所用力,不如缓与相持,密分精锐,径掩长安,巢穴既倾,则黑獭不战成擒矣。欢曰:纵火焚之,何如?侯景曰:当生擒黑獭以示百姓,若众中烧死,谁复信之!彭乐盛气请斗曰:我众贼寡,百人擒一,何忧不克!欢从之。东魏兵望见魏兵少,争进击之,无复行列。兵将交,丞相泰鸣鼓,士皆奋起。于谨等六军与之合战,李弼等帅铁骑横击之,东魏兵中绝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跃马陷陈,隐身鞍甲之中,敌见皆曰:避此小儿!泰叹曰: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武川耿令贵杀伤多,甲裳尽赤。泰曰:观其甲裳,足知令贵之勇,何必数级!彭乐乘醉,深入魏陈,魏人刺之肠出,内之复战。丞相欢欲收兵更战,使张华原以簿历营点兵,莫有应者。还白欢曰:众尽去,营皆空矣。欢犹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众心离散,不可复用,宜急向河东。欢据鞍未动,金以鞭拂马,乃驰去。夜,度河,船去岸远,欢跨橐驼就船,乃得度。丧甲士八万人,弃铠仗十有八万。丞相泰追欢至河上,选留甲士二万余人,余悉纵归。都督李穆曰:高欢破胆矣,速追之,可获。泰不听,还军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于战所人种柳一株,以旌武功。侯景言于欢曰:黑獭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愿得精骑二万,径往取之。欢以告娄妃,妃曰:设如其言,景岂有还理!得黑獭而失景,何利之有!欢乃止。魏加丞相泰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将皆进爵增邑有差。高敖曹闻欢败,释恒农,退保洛阳。己酉,魏行台宫景寿等向洛阳,东魏洛州大都督韩贤击走之。州民韩木兰作乱,贤击破之。一贼匿尸间,贤自桉检收铠仗,贼欻起斫之,断胫而卒。魏复遣行台冯翊王季海与独孤信将步骑二万趣洛阳,洛州刺史李显趣三荆,贺拔胜、李弼围蒲坂。东魏丞相欢之西伐也,蒲坂民敬珍谓其从祖兄祥曰:高欢迫逐乘舆,天下忠义之士皆欲剚刃于其腹。今又称兵西上,吾欲与兄起兵,断其归路,此千载一时也。祥从之,纠合乡里,数日有众万余。会欢自沙苑败归,祥、珍帅众邀之,斩获甚众。贺拔胜、李弼至河东,祥、珍帅猗氏等六县十余万户归之。丞相泰以珍为平阳太守,祥为行台郎中。东魏泰州薛崇礼守蒲坂,别驾薛善,崇礼之族弟也,言于崇礼曰:高欢有逐君之罪,善与兄忝衣冠绪余,世荷国恩。今大军已临,而犹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长安,署为逆贼,死有余愧。及今归款,犹为愈也。崇礼犹豫不决。善与族人斩关纳魏师,崇礼出走,追获之。丞相泰进军蒲坂,略定汾、绛,凡薛氏预开城之谋者,皆赐五等爵。善曰:背逆归顺,臣子常节,岂容阖门大小俱叨封邑!与其弟慎固辞不受。东魏行晋州事封祖业弃城走,仪同三司薛修义追至洪洞,说祖业还守,祖业不从。修义还据晋州,安集固守。魏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引兵至城下,修义开门伏甲以待之。子彦不测虚实,遂退走。丞相欢以修义为晋州刺史。独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度河。信逼洛阳,洛州刺史广阳王湛弃城归邺,信遂据金墉城。孝武帝之西迁也,散骑常侍河东裴宽谓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东附高氏。帅家属逃于大石岭。独孤信入洛,乃出见之。时洛阳荒废,人士流散,唯河东柳虬在阳城,裴诹之在颍川,信俱征之。以虬为行台郎中,诹之为开府。属东魏颍州长史贺若统执刺史田迄,举城降魏,魏都督梁回入据其城。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起兵陈留,攻东魏梁州,执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攻荥阳,执其太守苏淑,与广州长史刘志皆降于魏。伟,先护之子也。丞相泰以伟为北徐州刺史,彦穆为荥阳太守。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帅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攻颍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怡峰将步骑二千救之。军至阳翟,雄等军已去颍川三十里,祥帅众四万继其后。诸将咸以为彼众我寡,不可争锋。贵曰:雄等谓吾兵少,必不敢进。彼与任祥合兵攻颍川,城必危矣。若贺若统陷没,吾辈坐此何为!今进据颍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趋据颍川,背城为陈以待。雄等至,合战,大破之。雄走,赵育请降,俘其士卒万余人,悉纵遣之。任祥闻雄败,不敢进。贵与怡峰乘胜逼之,祥退保宛陵,贵追及击之,祥军大败。是云宝杀其阳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以贵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都督杜陵韦孝宽攻东魏豫州,拔之,执其行台冯邕。孝宽名叔裕,以字行。 丙子,东魏以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 司农张乐皋等聘于东魏。 十二月,魏行台杨白驹与东魏阳州刺史段粲战于蓼坞,魏师败绩。 魏荆州刺史郭鸾攻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慕容俨,

俨昼夜拒战二百余日,乘间出击鸾,大破之。时河南诸州多失守,唯东荆获全。河间邢磨纳、范阳卢仲礼、仲礼从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应魏。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余人,马八百匹,铠仗皆备。濮阳民杜灵椿等为盗,聚众近万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骑三百,一战擒之。又击阳平贼路文徒等,悉平之。于是远近肃清。或谓季式曰:濮阳、阳平乃畿内之郡,不奉诏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军远战?万一失利,岂不获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与国家同安共危,岂有见贼而不讨乎?且贼知台军猝不能来,又不疑外州有兵击之,乘其无备,破之必矣。以此获罪,吾亦无恨。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