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七
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判尚书都省兼提举万寿观公事柱国河内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臣司马光奉敕编集
魏纪九
高贵乡公下
甘露元年
春,正月,汉姜维进位大将军。
二月,丙辰,帝宴群臣于太极东堂,与诸儒论夏少康、汉高祖优劣,以少康为优。
夏,四月庚戌,赐大将军昭衮冕之服,赤舄副焉。
丙辰,帝幸太学,与诸儒论书、易及礼,诸儒莫能及。帝常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讲宴于东堂,并属文论,特加礼异,谓秀为儒林丈人,沈为文籍先生。帝性急,请召欲速,以望职在外,特给追锋车、虎贲五人,每有集会,辄奔驰而至。秀,潜之子也。
六月,丙午,改元。
姜维在钟提,议者多以为维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将军邓艾曰:“洮西之败,非小失也。士卒雕残,仓廪空虚,百姓流离。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埶,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仗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外仓,五也。贼有黠计,其来必矣。”
秋,七月,姜维复率众出祁山,闻邓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趣南安,艾据武城山以拒之。维与艾争险,不克。其夜,渡渭东行,缘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谷,大破之。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维与其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邽,济失期不至,故败,士卒星散,死者甚众,蜀人由是怨维。维上书谢,求自贬黜,乃以卫将军行大将军事。
八月,庚午,诏司马昭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癸酉,以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为太尉。
文钦说吴人以伐魏之利,孙峻使钦与骠骑将军吕据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自江都入淮、泗,以图青、徐。峻饯之于石头,遇暴疾,以后事付从父弟偏将军𬘭。丁亥,峻卒。吴人以𬘭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召吕据等还。
己丑,吴大司马吕岱卒,年九十六。始,岱亲近吴郡徐原,慷慨有才志,岱知其可成,赐巾褠,与共言论,后遂荐拔,官至侍御史。原性忠壮,好直言,岱时有得失,原辄谏争,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岱,岱叹曰:“是我所以贵德渊者也。”及原死,岱哭之甚哀,曰:“徐德渊,吕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复于何闻过!”谈者美之。
吕据闻孙𬘭代孙峻辅政,大怒,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胤为丞相。𬘭更以胤为大司马,代吕岱驻武昌。据引兵还,使人报胤,欲共废𬘭。冬,十月丁未,𬘭遣从兄宪将兵逆据于江都,使中使敕文钦、刘纂、唐咨等共击取棣,又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告喻胤宜速去意。胤自以祸及,因留融、晏勒兵自卫,召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以𬘭为乱,迫融等使作书难𬘭。𬘭不听,表言胤反,许将军刘丞以封爵,使率兵骑攻围胤。胤又劫融等,使诈为诏发兵,融等不从,皆杀之。或劝胤引兵至苍龙门,将士见公出,必委𬘭就公。时夜已半,胤恃与据期,又难举兵向宫,乃约令部曲,说吕侯已在近道,故皆为胤尽死,无离散者。胤颜色不变,谈笑如常。时大风,比晓,据不至,𬘭兵大会,遂杀胤及将士数十人,夷胤三族。己酉,大赦,改元太平。或劝吕据奔魏者,据曰:“吾耻为叛臣。”遂自杀。
以司空郑冲为司徒,左仆射卢毓为司空。毓固让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王祥,诏不许。
祥性至孝,继母朱氏遇之无道,祥愈恭谨。朱氏子览,年数岁,每见祥被楚挞,辄涕泣抱持母,母以非理使祥,览辄与祥俱往。及长,娶妻,母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母患之,为之少止。祥渐有时誉,母深疾之,密使酖祥。览知之,径起取酒,祥争而不与,母遽夺反之。自后,母赐祥馔,览辄先尝,母惧览致毙,遂止。汉末遭乱,祥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郡之命,母终,毁瘁,杖而后起。徐州刺史吕虔檄为别驾,委以州事,州界清静,政化大行。时人歌之曰:“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十一月,吴孙𬘭迁大将军。𬘭负贵倨傲,多行无礼,峻从弟宪尝与诛诸葛恪,峻厚遇之,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𬘭遇宪薄于峻时,宪怒,与将军王惇谋杀𬘭。事泄,𬘭杀惇,宪服药死。
二年
春,三月,大梁成侯卢毓卒。
夏,四月,吴主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孙𬘭表奏,多见难问。又科兵子弟十八已下、十五以上三千余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将之,日于苑中教习,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又数出中书视大帝时旧事,问左右侍臣曰:“先帝数有特制,今大将军问事,但令我书可邪?”尝食生梅,使黄门至中藏取蜜,蜜中有鼠矢,召问藏吏,藏吏叩头。吴主曰:“黄门从尔求蜜邪?”吏曰:“向求,实不敢与。”黄门不服。吴主令破鼠矢,矢中燥,因大笑,谓左右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当俱湿;今外湿里燥,此必黄门所为也。”诘之,果服,左右莫不惊悚。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素与夏侯玄、邓飏等友善,玄等死,王凌、贯丘俭相继诛灭,诞内不自安,乃倾帑藏振施,曲赦有罪,以收众心,畜养扬州轻侠数千人以为死士。因吴人欲向徐𭏦,请十万众以守寿春,又求临淮筑城以备吴寇。司马昭初秉政,长史贾充请遣参佐慰劳四征,且观其志。昭遣充至淮南,充见诞,论说时事,因曰:“洛中诸贤皆愿禅代,君以为如何?”诞厉声曰:“卿非贾豫州子乎?世受魏恩,岂可欲以社稷输人乎?若洛中有难,吾当死之!”充默然,还,言于昭曰:“诸葛诞再在扬州,得士众心,今召之,必不来。然反疾而祸小,不召,则反迟而祸大,不如召之。”昭从之。甲子,诏以诞为司空,召赴京师。诞得诏书,愈恐,疑扬州刺史乐𬘭閒己,遂杀𬘭,敛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口十余万官兵、扬州新附胜兵者四五万人,聚谷足一年食,为闭门自守之计。遣长史吴纲将少子靓至吴,称臣请救,并请以牙门子弟为质。
吴滕胤、吕据之妻皆夏口督孙壹之妹也。六月,孙𬘭使镇南将军朱异自虎林将兵袭壹。异至武昌,壹将部曲来奔。乙巳,诏拜壹车骑将军、交州牧,封吴侯,开府辟召,仪同三司,衮冕赤舄,事从丰厚。
司马昭奉帝及太后讨诸葛诞。
吴纲至吴,吴人大喜,使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将三万众与文钦同救诞。以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怿,琮之子;端,其从子也。
六月,甲子,车驾次项。司马昭督诸军二十六万进屯丘头,以镇南将军王基行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围寿春。基始至,围城未合,文钦、全怿等从城东北,因山乘险,得将其众突入城。昭敕基敛军坚壁。基累求进讨,会吴朱异率三万人进屯安丰,为文钦外埶,诏基引诸军转据北山。基谓诸将曰:“今围垒转固,兵马向集,但当精修守备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险,使得放纵,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与贼家对敌,当不动如山。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埶大损。诸军并据深沟高垒,众心皆定,不可倾动,此御兵之要也。”书奏,报听。于是基等四面合围,表里再重,堑垒甚峻。文钦等数出犯围,逆击,走之。司马昭又使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等简锐卒为游军,以备外寇。泰击破朱异于阳渊,异走,泰追之,杀伤二千人。
秋,七月,吴大将军𬘭大发卒出屯镬里,复遣朱异帅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前解寿春之围。异留辎重于都陆,进屯黎浆,石苞、州泰又击破之。太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袭都陆,尽焚异资粮。异将余兵食葛叶,走归孙𬘭。𬘭使异更死战,异以士卒乏食,不从𬘭命。𬘭怒,九月,己巳,𬘭斩异于镬里。辛未,引兵还建业。𬘭既不能拔出诸葛诞而丧败士众,自戮名将,由是吴人莫不怨之。
司马昭曰:“异不得至寿春,非其罪也。而吴人杀之,欲以谢寿春而坚诞意,使其犹望救耳。今当坚围,备其越逸而多方以误之。”乃纵反閒,扬言吴救方至,大军乏食,分遣羸疾就谷淮北,埶不能久。诞等益宽恣食,俄而城中乏粮,外救不至,将军蒋班、焦彝皆诞腹心谋主也,言于诞曰:“朱异等以大众来而不能进,孙𬘭杀异而归江东,外以发兵为名,内实坐须成败。今宜及众心尚固,士卒思用,并力决死,攻其一面,虽不能尽克,犹有可全者。空坐守死,无为也。”文钦曰:“公今举十余万之众,归命于吴,而钦与全端等皆同居死地,父兄子弟尽在江表,就孙𬘭不欲来,主上及其亲戚岂肯听乎?且中国无岁无事,军民并疲,今守我一年,内变将起,柰何舍此,欲乘危徼幸乎?”班、彝固劝之,钦怒,诞欲杀班、彝,二人惧,十一月,弃诞,逾城来降。全怿兄子辉、仪在建业,与其家内争讼,携其母将部曲数十家来奔。于是怿与兄子靖及全端弟翩、缉皆将兵在寿春城中。司马昭用黄门侍郎钟会策,密为辉、仪作书,使辉、仪所亲信赍入城告怿等,说吴中怒怿等不能拔寿春,欲尽诛诸将家,故逃来归命。十二月,怿等率其众数千人开门出降,城中震惧,不知所为。诏拜怿平东将军,封临湘侯,端等封拜各有差。
汉姜维闻魏分关中兵以赴淮南,欲乘虚向秦川,率数万人出骆谷,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望及安西将军邓艾进兵据之以拒维。维壁于芒水,数挑战,望、艾不应。
是时,维数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谯周作《仇国论》以讽之曰:“或问:‘往古,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常多慢,处小有忧者常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句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或曰:‘曩者,项强汉弱,相与战争,项羽与汉约分鸿沟,各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曰:‘当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安能杖剑鞭马取天下乎?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埶,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夫民之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埶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
三年
春,正月,文钦谓诸葛诞曰:“蒋班、焦彝谓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怿又率众逆降,此敌无备之时也,可以战矣。”诞及唐咨等皆以为然。遂大为攻具,昼夜五六日攻南围,欲决围而出。围上诸军临高发石车火箭,逆烧破其攻具,矢石雨下,死伤蔽地,血流盈堑。复还城,城内食转竭,出降者数万口。钦欲尽出北方人省食,与吴人坚守,诞不听,由是争恨。钦素与诞有隙,徒以计合,事急,愈相疑。钦见诞计事,诞遂杀钦。钦子鸯、虎将兵在小城中,闻钦死,勒兵赴之,众不为用,遂单走逾城出,自归于司马昭。军吏请诛之,昭曰:“钦之罪不容诛,其子固应就戮,然鸯、虎以穷归命,且城未拔,杀之,是坚其心也。”乃赦鸯、虎,使将数百骑巡城,呼曰:“文钦之子犹不见杀,其余何惧?”又表鸯、虎皆为将军,赐爵关内侯。城内皆喜,且日益饥困,司马昭身自临围,见城上持弓者不发,曰:“可攻矣。”乃四面进军,同时鼓噪登城。二月,乙酉,克之。诞窘急,单马将其麾下突小城欲出,司马胡奋部兵击斩之,夷其三族。诞麾下数百人皆拱手为列,不降,每斩一人,辄降之,卒不变,以至于尽。吴将于诠曰:“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既不能克,又束手于敌,吾弗取也。”乃免胄冒陈而死。唐咨、王祚等皆降。吴兵万众,器仗山积。
司马昭初围寿春,王基、石苞等皆欲急攻之。昭以为“寿春城固而众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今三叛相聚于孤城之中,天其或者使同就戮,吾当以全策縻之。但坚守三面,若吴贼陆道而来,军粮必少,吾以游兵轻骑绝其转输,可不战而破也。吴贼破,钦等必成擒矣。”乃命诸军按甲以守之,卒不烦攻而破。议者又以为淮南仍为叛逆,吴兵室家在江南,不可纵,宜悉坑之。昭曰:“古之用兵,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吴兵就得亡还,适可以示中国之大度耳。”一无所杀,分布三河近郡以安处之。拜唐咨安远将军,其余裨将咸假位号,众皆悦服。其淮南将士吏民为诞所胁略者,皆赦之。听文鸯兄弟收敛父丧,给其车牛,致葬旧墓。
昭遗王基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将军深筭利害,独秉固志,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至制敌禽贼,虽古人所述,不是过也。”昭欲遣诸军轻兵深入,招迎唐咨等子弟,因衅有灭吴之埶。王基谏曰:“昔诸葛恪乘东关之胜,竭江表之兵以围新城,城既不拔,而众死者大半。姜维因洮西之利,轻兵深入,粮饷不继,军复上邽。夫大捷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虑难不深。今贼新败于外,又内患未弭,是其修备设虑之时也。且兵出逾年,人有归志,今俘馘十万,罪人斯得,自历代征伐,未有全兵独克如今之盛者也。武皇帝克袁绍于官渡,自以所获已多,不复追奔,惧挫威也。”昭乃止。以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进封东武侯。
习凿齿曰:君子谓司马大将军于是役也,可谓能以德攻矣。夫建业者异道,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并也。故穷武之雄,毙于不仁;存义之国,丧于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虏吴众,席卷淮浦,俘馘十万,可谓壮矣。而未及安坐,赏王基之功;种惠吴人,结异类之情;宠鸯葬钦,忘畴昔之隙;不咎诞众,使扬土怀愧。功高而人乐其成,业广而敌怀其德。武昭既敷,文筭又洽,推此道也,天下其孰能当之哉?
司马昭之克寿春,钟会谋画居多,昭亲待日隆,委以腹心之任,时人比之子房。
汉姜维闻诸葛诞死,复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夏,五月,诏以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九锡。昭前后九让乃止。
秋,七月,吴主封故齐王奋为章安侯。
八月,以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
诏以关内侯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帝率群臣幸太学,行养老乞言之礼。小同,玄之孙也。
吴孙𬘭以吴主亲览政事,多所难问,甚惧,返自镬里,遂称疾不朝,使弟威远将军据入仓龙门宿卫,武卫将军恩、偏将军干、长水校尉闿分屯诸营,欲以自固。吴主恶之,乃推朱公主死意。全公主惧曰:“我实不知,皆朱据二子熊、损所白。”是时熊为虎林督,损为外部督,吴主皆杀之。损妻即孙峻妹也。𬘭谏,不从,由是益惧。
吴主阴与全公主及将军刘丞谋诛𬘭。全后父尚为太常、卫将军,吴主谓尚子黄门侍郎纪曰:“孙𬘭专埶,轻小于孤,孤前敕之使速上岸,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委罪于朱异,擅杀功臣,不先表闻;筑第桥南,不复朝见。此为自在,无复所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密严整士马,孤当自出临桥,率宿卫虎骑,左右无难一时围之。作版诏敕𬘭所领皆解散,不得举手。正尔,自当得之。卿去,但当使密耳。卿宣诏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𬘭同堂姊,邂逅漏泄,误孤非小也。”纪承诏以告尚,尚无远虑,以语纪母,母使人密语𬘭。
九月,戊午,𬘭夜以兵袭尚,执之,遣弟恩杀刘承于苍龙门外。比明,遂围宫。吴主大怒,上马,带鞬执弓欲出,曰:“孤大皇帝适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从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牵攀止之,不得出,叹咤不食,骂全后曰:“尔父愦愦,败我大事!”又遣呼纪,纪曰:“臣父奉诏不谨,负上,无面目复见!”因自杀。𬘭使光禄勋孟宗告太庙,废吴主为会稽王。召群臣议曰:“少帝荒病昏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已告先帝废之。诸君若有不同者,下异议。”皆震怖曰:“唯将军令。”𬘭遣中书郎李崇夺吴主玺绶,以吴主罪班告远近。尚书桓彝不肯署名,𬘭怒,杀之。典军施正劝𬘭迎立琅邪王休,𬘭从之。己未,𬘭使宗正楷与中书郎董朝迎琅邪王于会稽,遣将军孙耽送会稽王亮之国。亮时年十六。徙全尚于零陵,寻追杀之,迁全公主于豫章。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有老公遮王叩头曰:“事久变生,天下喁喁,愿陛下速行。”王善之。是日,进及布塞亭。孙𬘭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宫中,召百官会议,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选曹郎虞汜曰:“明公为国伊、周,处将相之任,擅废立之威,将上安宗庙,下惠百姓,大小踊跃,自以伊、霍复见。今迎王未至而始入宫,如是,群下摇荡,众听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也。”𬘭不怿而止。汜,翻之子也。
𬘭命弟恩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舆法驾迎琅邪王于永昌亭。筑宫,以武帐为便殿,设御坐。己卯,王至便殿,止东厢。孙恩奉上玺符,王三让乃受。群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舆,百官陪位。𬘭以兵千人迎于半野,拜于道侧,王下车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孙𬘭称草莽臣,诣阙上书,上印绶、节钺,求避贤路。吴主引见慰谕,下诏以𬘭为丞相、荆州牧,增邑五县,以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干、闿皆拜将军,封侯。又以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
先是,丹阳太守李衡数以事侵琅邪王,其妻习氏谏之,衡不听。琅邪王上书乞徙他郡,诏徙会稽。及琅邪王即位,李衡忧惧,谓妻曰:“不用卿言,以至于此,吾欲奔魏,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过重,既数作无礼,而复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归,何面目见中国人乎?”衡曰:“计何所出?”妻曰:“琅邪王素好善慕名,方欲自显于天下,终不以私嫌杀君,明矣。可自囚诣狱,表列前失,显求受罪。如此,乃当逆见优饶,非但直活而已。”衡从之。吴主诏曰:“丹阳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败。夫射钩、斩祛,在君为君。其遣衡还郡,勿令自疑。”又加威远将军,授以棨戟。
己丑,吴主封故南阳王和子皓为乌程侯。
群臣奏立皇后、太子,吴主曰:“朕以寡德,奉承洪业,莅事日浅,恩泽未敷,后妃之号,嗣子之位,非所急也。”有司固请,吴主不许。
孙𬘭奉牛酒诣吴主,吴主不受。赍诣左将军张布,酒酣,出怨言曰:“初废少主时,多劝吾自为之者,吾以陛下贤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礼见拒,是与凡臣无异,当复改图耳。”布以告吴主,吴主衔之,恐其有变,数加赏赐。戊戌,吴主诏曰:“大将军掌中外诸军事,事统烦多,其加卫将军、御史大夫恩侍中,与大将军分省诸事。”或有告𬘭怀怨侮上,欲图反者,吴主执以付𬘭,𬘭杀之。由是益惧,因孟宗求出屯武昌,吴主许之。𬘭尽敕所督中营精兵万余人,皆令装载,又取武库兵器,吴主咸令给与。𬘭求中书两郎典知荆州诸军事,主者奏中书不应外出,吴主特听之。其所请求,一无违者。
将军魏邈说吴主曰:“𬘭居外,必有变。”武卫士施朔又告𬘭谋反。吴主将讨𬘭,密问辅义将军张布,布曰:“左将军丁奉虽不能吏书,而计略过人,能断大事。”吴主召奉告之,且问以计划。奉曰:“丞相兄弟支党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腊会有陛兵以诛之。”吴主从之。
十二月,丁卯,建业中谣言明会有变,𬘭闻之,不悦。夜,大风发屋扬沙,𬘭益惧。戊辰,腊会,𬘭称疾不至,吴主强起之,使者十余辈,𬘭不得已,将入,众止焉。𬘭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𬘭求出,吴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𬘭起离席,奉、布目左右缚之。𬘭叩头曰:“愿徙交州。”吴主曰:“卿何以不徙滕胤、吕据于交州乎?”𬘭复曰:“愿没为官奴。”吴主曰:“卿何不以胤、据为奴乎?”遂斩之,以𬘭首令其众曰:“诸与𬘭同谋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孙闿乘船欲降北,追杀之,夷𬘭三族,发孙峻棺,取其印绶,斫其木而埋之。
己巳,吴主以张布为中军督。改葬诸葛恪、滕胤、吕据等,其罹恪等事远徙者,一切召还。朝臣有乞为诸葛恪立碑者,吴主诏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遂寝。
初,汉昭烈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埶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及姜维用事,建议以为“错守诸围,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听敌入平,重关头镇守以捍之,令游军旁出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运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博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汉主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
四年
春,正月,黄龙二见宁陵井中。先是,顿丘、冠军、阳夏井中屡有龙见,群臣以为吉祥。帝曰:“龙者,君德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屈于井,非嘉兆也。”作《潜龙诗》以自讽,司马昭见而恶之。
夏,六月,京陵穆侯王昶卒。
汉主封其子谌为北地王,恂为新兴王,虔为上党王。尚书令陈祗以巧佞有宠于汉主,姜维虽位在祗上,而多率众在外,希亲朝政,权任不及祗。秋,八月,丙子,祗卒。汉主以仆射义阳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为仆射。
冬,十一月,车骑将军孙壹为婢所杀。
是岁,以王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