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桓皇帝上之上
建和元年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戊午,赦天下。
三月,龙见谯。
夏四月庚寅,京师地震。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为阜陵王。
六月,太尉胡广罢,光禄勋杜乔为太尉。自李固之废,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正色无所回桡,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秋七月,渤海孝王鸿薨,无子,太后立帝弟蠡吾侯悝为渤海王,以奉鸿祀。诏以定策功,益封梁冀万三千户,封冀弟不疑为颍阳侯,蒙为西平侯,冀子胤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皆为列侯。杜乔谏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贤赏罚为务。失国之主,其朝岂无贞干之臣,典诰之篇哉?患得贤不用其谋,韬书不施其教,闻善不信其义,听谗不审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属心,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苟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礼迎之,杜乔据执旧典,不听。冀属乔举汜宫为尚书,乔以宫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于冀。
九月丁卯,京师地震,乔以灾异策免。
冬十月,以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大尉胡广为司空。宦者唐衡、左悹等共谮杜乔于帝曰:陛下前当即位,乔与李固抗议,以为不堪奉汉宗祀,帝亦怨之。
十一月,清河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交通,妄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欲共立蒜。事觉,文等遂劫清河相谢暠曰:当立王为天子,以暠为公。暠骂之,文刺杀暠。于是捕文、鲔诛之。有司劾奏蒜,坐贬爵为尉氏侯,徙桂阳,自杀。梁冀因诬李固、杜乔云与文、鲔等交通,请逮按罪。太后素知乔忠,不许。冀遂收固下狱。门生渤海王调贯械上书,证固之枉。河内赵承等数十人,亦要𫓧锧诣阙通诉,太后诏赦之。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闻之大惊,畏固名德终为己害,乃更据奏前事。大将军长史吴祐伤固之枉,与冀争之,冀怒不从。从事中郎马融主为冀作章表,融时在坐。祐谓融曰:李公之罪,成于卿手。李公若诛,卿何面目视天下人!冀怒,起入室,祐亦径去。固遂死于狱中。临命,与胡广、赵戒书曰: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己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戒得书悲惭,皆长叹流涕而已。冀使人胁杜乔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不肯。明日,冀遣骑至其门,不闻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狱中。冀暴固、乔尸于城北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𨱆,右秉𫓧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不报。与南阳董班俱往临哭,守丧不去。夏门亭长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欲干试有司乎!亮曰: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邪!太后闻之,皆赦不诛。杜乔故掾陈留杨匡,号泣星行到雒阳,著故赤帻,托为夏门亭吏,守护尸丧,积十二日,都官从事执之以闻,太后赦之。匡因诣阙上书,并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归葬;太后许之。匡送乔丧还家,葬讫行服,遂与郭亮、董班皆隐匿,终身不仕。梁冀出吴祐为河间相,祐自免归,卒于家。冀以刘鲔之乱,思朱穆之言,于是请种暠为从事中郎,荐栾巴为议郎,举穆高第,为侍御史。是岁,南单于兜楼储死,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立。
二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庚午,赦天下。
三月戊辰,帝从皇太后幸大将军冀府。白马羌寇广汉属国,杀长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蛮讨破之。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顾为平原王,奉孝崇皇祀。尊孝崇皇夫人马氏为孝崇园贵人。
五月癸丑,北宫掖廷中德阳殿及左掖门火,车驾移幸南宫。
六月,改清河为甘陵,立安平孝王得子经侯理为甘陵王,奉孝德皇祀。
秋七月,京师大水。
三年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秋八月乙丑,有星孛于天市。京师大水。
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郡国五山崩。冬十月,太尉赵戒免,以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张歆为司徒。是岁,前朗陵侯相荀淑卒。淑少博学,有高行,当世名贤李固、李膺等皆师宗之。在朗陵莅事明治,称为神君。有子八人,俭、绲、靖、焘、汪、爽、肃、专,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所居里旧名西豪。颍阴令渤海苑康以为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更名其里曰高阳里。膺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淑为师,以同郡陈寔为友。荀爽尝就谒膺,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见慕如此。陈寔出於单微,为郡西门亭长。同郡钟皓以笃行称,前后九辟公府,年辈远在寔前,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寔闻之曰:钟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太守遂以寔为功曹。时中常侍山阳侯览托太守高伦用吏,伦教署为文学掾。寔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违。寔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德。伦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终无所言。伦后被征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纶氏,伦谓众人曰:吾前为侯常侍用吏,陈君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可谓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后为太丘长,修德清静,百姓以安。邻县民归附者,寔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吏虑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息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冤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以沛相赋敛违法,解印绶去,吏民追思之。钟皓素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妹妻之。膺谓瑾曰:孟子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于是何太无皂白邪?瑾尝以膺言白皓,皓曰:元礼祖父在位,诸宗并盛,故得然乎。昔国武子好招人过,以致怨恶,今岂其时邪?必欲保身全家,尔道为贵。
和平元年春正月甲子,赦天下,改元。乙丑,太后诏归政于帝,始罢称制。
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三月,车驾徙幸北宫。甲午,葬顺烈皇后。增封大将军冀万户,并前合三万户。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善为妖态,以蛊惑冀,冀甚宠惮之。冀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冀与寿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金玉珍怪,充积藏室。又广开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九阪,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酣讴竟路,或连日继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徧近县,起兔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移檄所在,调发生兔,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口,名曰自卖人,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示谦让,而实崇孙氏。孙氏宗亲冒名为侍中、卿、校、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饕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以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藏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余万。冀又遣客周流四方,远至塞外,广求异物,而使人复乘埶横暴,妻略妇女,殴击吏卒,所在怨毒。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记谏曰:明将军地有申伯之尊,位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民俱匮,加以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搒掠割剥,强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厌,遇民如虏,或绝命于箠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叹嗟。昔永和之末,纲纪少弛,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勉之徒,乘敝而起,荆杨之间,几成大患。幸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困于永和,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宪度既张,远迩清壹,则将军身尊事显,德燿无穷矣。冀不纳。冀虽专朝纵横,而犹交结左右宦官,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要职,欲以自固恩宠。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冀遣书诣乐安太守陈蕃,有所请托,不得通。使者诈称他客求谒蕃,蕃怒,笞杀之,坐左转修武令。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市珍药,而冀遣客赍书诣京兆,并货牛黄。京兆尹南阳延笃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杀之。冀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笃以病免。
夏五月庚辰,尊博园偃贵人曰孝崇,后宫曰永乐,置太仆、少府以下,皆如长乐宫故事。分巨鹿九县为后汤沐邑。
秋七月,梓潼山崩。
元嘉元年春正月朔,群臣朝贺,大将军冀带剑入省,尚书蜀郡张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贲夺剑。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百僚肃然。河南尹不疑尝举陵孝廉,乃谓陵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不疑有愧色。癸酉,赦天下,改元。梁不疑好经书,喜待士,梁冀疾之,转不疑为光禄勋,以其子𦙌为河南尹。𦙌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过谒不疑,冀讽有司奏融在郡贪浊,及以它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于路。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风拔树,昼昏。尚书杨秉上疏曰:臣闻天不言语,以灾异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故诸侯入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诫,况于以先王法服而私出盘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宫,玺绂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纳。秉,震之子也。京师旱,任城、梁国饥,民相食。司徒张歆罢,以光禄勋吴雄为司徒。北匈奴呼衍王寇伊吾,败伊吾司马毛恺,攻伊吾屯城。诏敦煌太守马达将兵救之,至蒲类海,呼衍王引去。
秋七月,武陵蛮反。
冬十月,司空胡广致仕。
十一月辛巳,京师地震。诏百官举独行之士。涿郡举崔寔。诣公车,称病不对策,退而论世事,名曰政论。其辞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耆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在于补绽决坏,枝拄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远,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听,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己,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贤智之论所以常愤郁而不伸者也。凡为天下者,自非上德严之则治,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筭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治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治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养疾也。以刑罚治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请节奏哉。昔文帝虽除肉刑,当斩右趾者弃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山阳仲长统尝见其书,叹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
臣光曰:汉家之法已严矣,而崔寔犹病其宽,何哉?盖,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仁恩所施,止于目前,奸宄得志,纪纲不立,故崔寔之论,以矫一时之枉,非百世之通义也。孔子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紏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矣。
闰月庚午,任城节王崇薨,无子,国绝。以太常黄琼为司空。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其礼。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咸称冀之勋德,宜比周公,锡之山川、土田、附庸。黄琼独曰:冀前以亲迎之劳,增邑万三千户,又其子𦙌亦加封赏。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朝廷从之。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阳成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
二年春正月,西域长史王敬为于阗所杀。初,西域长史赵评在于阗病痈死,评子迎丧,道经拘弥。拘弥王成国与于阗王建素有隙,谓评子曰:于阗王令胡医持毒药著创中,故致死耳。评子信之,还以告敦煌太守马达,会敬代为长史。马达令敬隐核于阗事。敬先过拘弥成国,复说云:于阗国人欲以我为王,今可因此罪诛建,于阗必服矣。敬贪立功名,前到于阗设供,且请建而阴图之。或以敬谋告建,建不信,曰:我无罪,王长史何为欲杀我?旦日,建从官属数十人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执之。吏士并无杀建意,官属悉得突走。时成国主簿秦牧随敬在会,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为复疑?即前斩建,于阗侯将输僰等遂会兵攻敬。敬持建头上楼宣告曰:天子使我诛建耳。输僰不听,上楼斩敬,悬首于市。输僰自立为王,国人杀之,而立建子安国。马达闻王敬死,欲将诸郡兵出塞击于阗。帝不听,征达还,而以宋亮代为敦煌太守。亮到,开募于阗,令自斩输僰。时输僰死已经月,乃断死人头送敦煌,而不言其状。亮后知其诈,而竟不能讨也。丙辰,京师地震。
夏四月甲辰,孝崇皇后偃氏崩。以帝弟平原王石为丧主,敛送制度比恭怀皇后。
五月辛卯,葬于博陵。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冬十月乙亥,京师地震。
十一月,司空黄琼免。
十二月,以特进赵戒为司空。
永兴元年春三月丁亥,帝幸鸿池。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丁酉,济南悼王广薨,无子,国除。
秋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河水溢,百姓饥穷,流冗者数十万户,冀州尤甚。诏以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部令长闻穆济河,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及到,奏劾诸郡贪污者,有至自杀,或死狱中。宦者赵忠丧父,归葬安平,僭为玉匣,穆下郡案验,吏畏其严,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帝闻大怒,征穆诣廷尉,输作左校。太学书生颍川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曰:伏见弛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侍贵宠,父子兄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张理天纲。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𮙋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天下有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于苍墓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呼吸则令伊颜化为桀跖。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系趾,代穆校作帝览其奏,乃赦之。
冬十月,太尉袁汤免,以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司空赵戒免,以太仆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武陵蛮詹山等反,武陵太守汝南应奉招降之。车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不相得,忿戾而反,攻围屯田,杀伤吏士。后部侯炭遮领余民畔阿罗多,诣汉吏降。阿罗多迫急,从百余骑亡入北匈奴。敦蝗太守宋亮上立后故王军就质子卑君为王。后阿罗多复从匈奴中还,与卑君争国,颇收其国人。戊校尉阎详虑其招引北虏,将乱西域,乃开信告示,许复为王。阿罗多乃诣详降。于是更立阿罗多为王,将卑君还敦煌,以后部人三百帐与之。
二年春正月甲午,赦天下。
二月辛丑,复听刺史、二千石行三年丧。癸卯,京师地震。夏,蝗。东海朐山崩。乙卯,封乳母马惠子初为列侯。
秋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太尉胡广免,以司徒黄琼为太尉。
闰月,以光禄勋尹颂为司徒。
冬十一月甲辰,帝校猎上林苑,遂至函谷关。泰山、琅邪贼公孙举、东郭窦等反,杀长吏。
永寿元年春正月戊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司隶、冀州饥,人相食。太学生刘陶上疏陈事曰:夫天之与帝,帝之与民,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陛下目不视鸣条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勤亦至矣。流福遗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货殖者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于咸阳,授赵高以车府,权去己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埶。愿陛下远览强秦之倾,近察哀、平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窃见故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乌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贞高绝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挟辅王室。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书奏,不省。夏,南阳大水。司空房植免,以太常韩𬙂为司空。巴郡、益州郡山崩。秋,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寇美稷,东羌复举种应之。安定属国都尉敦煌张奂初到职,壁中唯有二百许人,闻之,即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奂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招诱东羌,因据龟兹县,使南匈奴不得交通。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共击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羌豪遗奂马二十匹,金鐻八枚。奂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廏;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还之。前此八都尉率好财货,为羌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无不悦服,威化大行。
二年春三月,蜀郡属国夷反。初,鲜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无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檀石槐立庭于弹污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余里,兵马甚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因南抄缘边,北拒丁零,东却夫余,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四千余里。
秋七月,檀石槐寇云中。以故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膺到边,羌、胡皆望风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诣塞下送还之。公孙举、东郭窦等聚众至三万人,寇青、兖、徐三州,破坏郡县,连年讨之,不能克。尚书选能治剧者,以司徒掾颍川韩韶为嬴长。贼闻其贤,相戒不入嬴境。余县流民万余户入县界,韶开仓赈之,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无所坐。韶与同郡荀淑、钟皓、陈寔皆尝为县长,所至以德政称,时人谓之颍川四长。初,鲜卑寇辽东,属国都尉武威段颎率所领驰赴之。既而恐贼惊去,乃使驿骑诈赍玺书召颎。颎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颎。颎因大纵兵,悉斩获之。坐诈为玺书,当伏重刑,以有功论司寇。刑竟,拜议郎。至是诏以东方盗贼昌炽,令公卿选将帅有文武材者。司徒尹颂荐颎,拜中郎将,击举、窦等,大破斩之,获首万余级,余党降散。封颎为列侯。
冬十二月,京师地震。封粱不疑子马为颍阴侯,梁𦙌子桃为城父侯。
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