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第五十
臣司马光奉敕编集
汉纪四十二
孝安皇帝中
元初三年春正月,苍梧、郁林、合浦蛮夷反。
二月,遣侍御史任逴督州郡兵讨之。郡国十地震。
三月辛亥,日有食之。
夏四月,京师旱。
五月,武陵蛮反,州郡讨破之。癸酉,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单于击零昌于灵州,斩首八百余级。越巂徼外夷举种内属。
六月,中郎将任尚遣兵击破先零羌于丁奚城。
秋七月,武陵蛮复反,州郡讨平之。
九月,筑冯翊北界候坞五百所以备羌。
冬十一月,苍梧、郁林、合浦蛮夷降。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司徒刘恺以为:非所以师表百姓,宣美风俗。丙戌,初听大臣行三年丧。癸卯,郡国九地震。
十二月丁巳,任尚遣兵击零昌于北地,杀其妻子,烧其庐落,斩首七百余级。
四年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乙卯,赦天下。壬戌,武库灾。任尚遣当阗种羌榆鬼等刺杀杜季贡,封榆鬼为破羌侯。司空袁敞,廉劲不阿权贵,失邓氏旨。尚书郎张俊有私书与敞子俊,怨家封上之。
夏四月戊申,敞坐策免,自杀,俊等下狱当死。俊上书自讼,临刑,太后诏以减死论。己巳,辽西鲜卑连休等入寇,郡兵与乌桓大人于秩居等共击,大破之,斩首千三百级。
六月戊辰,三郡雨雹。尹就坐不能定益州,征抵罪。以益州刺史张乔领其军屯,招诱叛羌,稍稍降散。
秋七月,京师及郡国十雨水。
九月,护羌校尉任尚复募效功种羌号封刺杀零昌,封号封为羌王。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靖王恭薨。越巂夷以郡县赋敛烦数。
十二月,大牛种封离等反,杀遂久令。甲子,任尚与骑都尉马贤共击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相持六十余日,战于富平河上,大破之,斩首五千级,狼莫逃去。于是西河虔人种羌万人诣邓遵降,陇右平。是岁郡国十三地震。
五年春三月,京师及郡国五旱。
夏六月,高句骊与濊貊寇玄莬。永昌、益州、蜀郡夷皆叛应封离,众至十余万,破坏二十余县,杀长吏,焚掠百姓,骸骨委积,千里无人。
秋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代郡鲜卑入寇,杀长吏,发缘边甲卒、黎阳营兵屯上谷以备之。
冬十月,鲜卑寇上谷,攻居庸关,复发缘边诸郡黎阳营兵、积射士步骑二万人屯列冲要。邓遵募上郡全无种羌雕何刺杀狼莫,封雕何为羌侯。自羌叛十余年间,军旅之费,凡用二百四十余亿,府帑空竭,边民及内郡死者不可胜数,并、凉二州遂至虚耗。及零昌、狼莫死,诸羌瓦解,三辅、益州无复寇警。诏封邓遵为武阳侯,邑三千户。遵以太后从弟,故爵封优大。任尚与遵争功,又坐诈增首级,受赇枉法赃千万已上。
十二月,槛车征尚弃市,没入财物。邓骘子侍中凤尝受尚马,骘髡妻及凤以谢罪。是岁,郡国十四地震。太后弟悝、阊皆卒。封悝子广宗为叶侯,阊子忠为西华侯。
六年春二月乙巳,京师及郡国四十二地震。
夏四月,沛国、勃海大风,雨雹。
五月,京师旱。
六月丙戌,平原哀王得薨,无子。
秋七月,鲜卑寇马城塞,杀长吏。度辽将军邓遵及中郎将马续率南单于追击,大破之。
九月癸巳,陈怀王竦薨,无子,国除。
冬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既。郡国八地震。是岁,太后征和帝弟济北王寿、河閒王开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余人,及邓氏近亲子孙三十余人,并为开邸第,教学经书,躬自监试。诏从兄河南尹豹、越骑校尉康等曰: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而面墙术学,不识臧否,斯故祸败之从来也。豫章有芝草生,太守刘祗欲上之,以问郡人唐檀,檀曰:方今外戚豪盛,君道微弱,斯岂嘉瑞乎!祗乃止。益州刺史张乔遣从事杨竦将兵至楪榆,击封离等,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获生口千五百人。封离等惶怖,斩其同谋渠帅,诣竦乞降。竦厚加慰纳,其余三十六种皆来降附。竦因奏长吏奸猾,侵犯蛮夷者九十人,皆减死论。初,西域诸国既绝于汉,北匈奴复以兵威役属之,与共为边寇。敦煌太守曹宗患之,乃上遣行长史索班将千余人屯伊吾以招抚之,于是车师前王及鄯善王复来降。初,疏勒王安国死,无子,国人立其舅子遗腹为王。遗腹叔父臣磐在月氏,月氏纳而立之。后莎车畔于阗,属疏勒,疏勒遂强,与龟兹、于阗为敌国焉。
永宁元年春三月丁酉,济北惠王寿薨。北匈奴率车师后王军就共杀后部司马及敦煌长史索班等,遂击走其前王,略有北道。鄯善逼急,求救于曹宗。宗因此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以报索班之耻,因复取西域。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绝西域。太后闻军司马班勇有父风,召诣朝堂问之。为上议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强盛,于是开通西域,论者以为夺匈奴府藏,断其右臂。光武中兴,未遑外事,故匈奴负强,驱率诸国。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西诸郡,城门昼闭。孝明皇帝深惟庙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远遁,边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内属。会閒者羌乱,西域复绝,北虏遂遣责诸国,备其逋租,高其价直,严以期会。鄯善、车师皆怀愤怨,思乐事汉,其路无从。前所以时有叛者,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也。今曹宗徒耻于前负,欲报雪匈奴,而不寻出兵故事,未度当时之宜也。夫要功荒外,万无一成,若兵连祸结,悔无所及。况今府藏未充,师无后继,是示弱于远夷,暴短于海内,臣愚以为不可许也。旧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今宜复之,复置护西域副校尉,居于敦煌,如永元故事。又宜遣西域长史将五百人屯楼兰,西当焉耆、龟兹径路,南强鄯善、于阗心胆,北扞匈奴,东近敦煌,如此诚便。尚书复问勇:利害云何?勇对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将居敦煌,后置副校于车师,既为胡虏节度,又禁汉人不得有所侵扰,故外夷归心,匈奴畏威。今鄯善王尤还,汉人外孙,若匈奴得志,则尤还必死。此等虽同鸟兽,亦知避害,若出屯楼兰,足以招附其心,愚以为便。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母参、司隶校尉崔据难曰:朝廷前所以弃西域者,以其无益于中国而费难供也。今车师已属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复,班将能保北虏不为边害乎?勇对曰:今中国置州牧者,以禁郡县奸猾盗贼也。若州牧能保盗贼不起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之不为边害也。令通西域则虏执必弱,虏埶弱则为患微矣。孰与归其府藏,续其断臂哉?今置校尉以扞抚西域,设长史以招怀诸国,若弃而不立,则西域望绝,望绝之后,屈就北虏,缘边之郡将受困害,恐河西城门必须复有昼闭之儆矣。今不廓开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费,若此,北虏遂炽,岂安边久长之策哉?太尉属毛轸难曰:今若置校尉,则西域骆驿遣使,求索无厌,与之则费难供,不与则失其心。一旦为匈奴所迫,当复求救,则为役大矣。勇对曰:今设以西域归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汉,不为钞盗,则可矣。如其不然,则因西域租入之饶,兵马之众,以扰动缘边,是为富仇雠之财,增暴夷之埶也。置校尉者,宣威布德,以系诸国内向之心而疑匈奴觊觎之情,而无费财耗国之虑也。且西域之人,无它求索,其来入者不过禀食而已。今若拒绝,埶归北属夷虏,并力以寇并、凉,则中国之费不止十亿,置之诚便。于是从勇议,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虽复羁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其后匈奴果数与车师共入寇钞,河西大被其害。沈氐羌寇张掖。
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为太子,改元,赦天下。己巳,绍封陈敬王子崇为陈王,济北惠王子苌为乐成王,河间孝王子翼为平原王。
六月,护羌校尉马贤将万人讨沈氐羌于张掖,破之,斩首千八百级,获生口千余人,余虏悉降。时当煎种大豪饥五等,以贤兵在张掖,乃乘虚寇金城,贤还军追之出塞,斩首数千级而还。烧当、烧何种闻贤军还,复寇张掖,杀长吏。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己巳,司空李郃免。癸酉,以卫尉庐江陈褒为司空。京师及郡国三十三大水。
十二月,永昌徼外掸国王雍曲调遣使者献乐及幻人。戊辰,司徒刘恺请致仕,许之,以千石禄归养。辽西鲜卑大人乌伦、其至鞬各以其众诣度辽将军邓遵降。癸酉,以太常杨震为司徒。是岁,郡国二十三地震。太后从弟越骑校尉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上书太后,以为宜崇公室,自损私权,言甚切至,太后不从。康谢病不朝,太后使内侍者问之,所使者乃康家先婢,自通中大人,康闻而诟之。婢怨恚,还,白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不怒,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初当煎种饥五同种大豪卢匆、忍良等千余户别留允街,而首施两端。
建光元年春,护羌校尉马贤召卢匆,斩之,因放兵击其种人,获首虏二千余,忍良等皆亡出塞。幽州刺史巴郡冯焕、玄莬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将兵击高句丽。高句丽王宫遣嗣子遂成诈降而袭玄莬、辽东,杀伤二千余人。
二月,皇太后寝疾。癸亥,赦天下。
三月癸巳,皇太后邓氏崩。未及大敛,帝复申前命,封邓骘为上蔡侯,位特进。丙午,葬和熹皇后。太后自临朝以来,水旱十载,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闻民饥,或达旦不寐,躬自减彻以救灾戹,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上始亲政事,尚书陈忠荐隐逸及直道之士颍川杜根、平原成翊世之徒,上皆纳用之。忠,宠之子也。初,邓太后临朝,根为郎中,与同时郎上书言:帝年长,宜亲政事。太后大怒,皆令盛以缣囊,于殿上扑杀之。既而载出城外,根得苏。太后使人检视,根遂诈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窜,为宜城山中酒家保,积十五年。成翊世以郡吏亦坐谏太后不归政抵罪。帝皆征诣公车,拜根侍御史,翊世尚书郎。或问根曰:往者遇祸,天下同义,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閒,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亲知,故不为也。戊申,追尊清河孝王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后,祖妣宋贵人曰敬隐后。初,长乐太仆蔡伦受窦后讽旨诬陷宋贵人,帝敕使自致廷尉,伦饮药死。
夏四月,高句丽复与鲜卑入寇辽东,蔡讽追击于新昌,战殁。功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以身扞讽,俱没于陈。丁巳,尊帝嫡母耿姬为甘陵大贵人。甲子,乐成王苌坐骄淫不法,贬为芜湖侯。己巳,令公卿下至郡国守相,各举有道之士一人。尚书陈忠以诏书既开谏争,虑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广帝意曰: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是以高祖舍周昌。桀、纣之譬,孝文嘉袁盎人豕之讥,武帝纳东方朔宣室之正,元帝容薛广德自刎之切。今明诏崇高宗之德,推宋景之诚,引咎克躬,咨访群吏。言事者见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必承风响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策,宜辄纳用。如其管穴,妄有讥刺,虽苦口逆耳,不得事实,且优游宽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士对问高者,宜垂省览,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书御,有诏,拜有道高第士沛国施延为侍中。初,汝南薛包,少有至行,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扑。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及父母亡,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治,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帝闻其名,令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加礼如毛义。帝少号聪明,故邓太后立之。及长,多不德,稍不可太后意。帝乳母王圣知之。太后征济北、河閒王子诣京师。河閒王子翼美容仪,太后奇之,以为平原怀王后,留京师。王圣见太后久不归政,虑有废置,常与中黄门李闰、江京候伺左右,共毁短太后于帝,帝每怀忿惧。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怀怨恚,因诬告太后兄弟悝、弘、阊先从尚书邓访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帝闻,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无道,遂废西平侯广宗、叶侯广德、西华侯忠、阳安侯珍、都乡侯甫德皆为庶人。邓骘以不与谋,但免特进,遣就国,宗族免官归故郡,没入骘等赀财田宅,徙邓访及家属于远郡。郡县逼迫,广宗及忠皆自杀,又徙封骘为罗侯。
五月庚辰,骘与子凤并不食而死。骘从弟河南尹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遵、将作大匠畅皆自杀,唯广德兄弟以母与阎后同产,得留京师。复以耿夔为度辽将军,征乐安侯邓康为太仆。丙申,贬平原王翼为都乡侯,遣归河间。翼谢绝宾客,闭门自守,由是得免。初,邓后之立也,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欲与司空陈宠共奏追封后父训,宠以先世无奏请故事,争之,连日不能夺。及训追加封谥,禹、防复约宠俱遣子奉礼于虎贲中郎将骘,宠不从,故宠子忠不得志于邓氏。骘等败,忠为尚书,数上疏陷成其恶。大司农京兆朱宠痛骘无罪遇祸,乃肉袒舆榇上疏曰: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鞫,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尸骸流离,冤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宠知其言切,自致廷尉,陈忠复劾奏宠,诏免官归田里。众庶多为骘称枉者,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还葬骘等于北芒,诸从昆弟皆得归京师。帝以耿贵人兄牟平侯宝监羽林左军车骑,封宋杨四子皆为列侯,宋氏为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吏十余人。阎皇后兄弟显、景、耀,并为卿、校,典禁兵。于是内宠始盛。帝以江京尝迎帝于邸,以为京功,封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闰、京并迁中常侍。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司徒杨震上疏曰:臣闻政以得贤为本,治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夫女子小人,近之喜,远之怨,实为难养。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而伯荣骄淫尤甚,通于故朝阳侯刘护从兄瑰,瑰遂以为妻,官至侍中,得袭护爵。震上疏曰: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刘护再从兄瑰袭护爵为侯。护同产弟威,今犹见在。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德。今瑰无佗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𬤎哗,百姓不安。陛下宜鉴镜既往,顺帝之则。尚书广陵翟酺上疏曰:昔窦、邓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岂不以埶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坏,头颡堕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昔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皂囊。或有讥其俭者,上曰:朕为天下守财耳,岂得妄用之哉!今自初政已来,日月未久,费用赏赐,已不可筭。敛天下之财,积无功之家,帑藏单尽,民物雕伤,卒有不虞,复当重赋。百姓怨叛既生,危乱可待也。愿陛下勉求忠贞之臣,诛远佞谄之党,割情欲之欢,罢宴私之好,心存亡国所以失之,鉴观兴王所以得之,庶灾害可息,丰年可招矣。书奏,皆不省。
秋七月己卯,改元,赦天下。壬寅,太尉马英薨。烧当羌忍良等,以麻奴兄弟本烧当世嫡,而校尉马贤抚恤不至,常有怨心,遂相结,共胁将诸种寇湟中,攻金城诸县。
八月,贤将先零种击之,战于牧苑,不利。麻奴等又败武威、张掖郡兵于令居,因胁将先零、沈氐诸种四千余户缘山西走,寇武威。贤追到鸾鸟,招引之,诸种降者数千,麻奴南还湟中。甲子,以前司徒刘恺为太尉。初,清河相叔孙光坐臧抵罪,遂增锢二世。至是,居延都尉范邠复犯臧罪,朝廷欲依光比。刘恺独以为:春秋之义,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所以进人于善也。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以轻从重,惧及善人,非先王详刑之意也。尚书陈忠亦以为然。有诏:太尉议是。鲜卑其至鞬寇居庸关。
九月,云中太守成严击之,兵败。功曹杨穆以身捍严,与之俱殁。鲜卑于是围乌桓校尉徐常于马城。度辽将军耿夔与幽州刺史庞参发广阳、渔阳、涿郡甲卒救之,鲜卑解去。戊子,帝幸卫尉冯石府,留饮十许日,赏赐甚厚,拜其子世为黄门侍郎,世弟二人皆为郎中。石,阳邑侯鲂之孙也。父柱尚显宗女获嘉公主,石袭公主爵,为获嘉侯,能取悦当世,故为帝所宠。京师及郡国二十七雨水。
冬十一月己丑,郡国三十五地震。鲜卑寇玄菟。尚书令祋讽等奏,以为:孝文皇帝定约礼之制,光武皇帝绝告宁之典,贻则万世,诚不可改。宜复断大臣行三年丧。尚书陈忠上疏曰:高祖受命,萧何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忧之义。建武之初,新承大乱,凡诸国政,多趣简易,大臣既不得告宁而群司营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者,礼义之方,实为雕损。陛下听大臣终丧,圣功美业,靡以尚兹。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臣愿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则海内咸得其所。时宦官不便之,竟寝忠奏。庚子,复断二千石以上行三年丧。
袁宏论曰:古之帝王所以笃化美俗,率民为善,因其自然而不夺其情,民犹有不及者,而况毁礼止哀,灭其天性乎!
十二月,高句骊王宫率马韩、濊貊数千骑围玄菟,夫余王遣子尉仇台将二万余人与州郡并力讨破之。是岁,宫死,子遂成立。玄菟太守姚光上言,欲因其丧,发兵击之,议者皆以为可许。陈忠曰:宫前桀黠,光不能讨,死而击之,非义也。宜遣使吊问,因责让前罪,赦不加诛,取其后善。帝从之。
延光元年春三月丙午,改元,赦天下。护羌校尉马贤追击麻奴,到湟中,破之,种众散遁。
夏四月癸未,京师郡国二十一雨雹,河西雹大者如斗。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数纠发奸恶,怨者诈作玺书,谴责焕、光,赐以欧刀,又下辽东都尉庞奋使速行刑,奋即斩光,收焕。焕欲自杀,其子绲疑诏文有异,止焕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恶,实无它故。必是凶人妄诈,规肆奸毒。愿以事自上,甘罪无晚。焕从其言,上书自讼,果诈者所为,征奋抵罪。癸巳,司空陈褒免。
五月庚戌,宗正彭城刘授为司空。己巳,封河閒孝王子德为安平王,嗣乐成靖王后。
六月,郡国蝗。
秋七月癸卯,京师及郡国十三地震。高句骊王遂成还汉生口,诣玄莬降。其后濊貊率服,东垂少事。虔人羌与上郡胡反,度辽将军耿夔击破之。
八月,阳陵园寝火。
九月甲戌,郡国二十七地震。鲜卑既累杀郡守,胆意转盛,控弦数万骑。
冬十月,复寇雁门、定襄。
十一月,寇太原。烧当羌麻奴饥困,将种众诣汉阳太守耿种降。是岁,京师及郡国二十七两水。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甘陵,尚书仆射陈忠上疏曰:今天心未得,隔并屡臻,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徐、岱之滨,海水盆溢。兖、豫蝗蜎滋生。荆、杨稻收俭薄。并、凉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德皇园庙,比遣中使致敬甘陵,朱轩骈马,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独拜车下,发民修道,缮理亭传,多设储偫,征役无度,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间托叔父之属,清河有陵庙之尊,及剖符大臣,皆猥为伯荣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为陛下欲其然也。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误为一拜,而嫣受欧刀之诛。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乾刚之位,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重察左右,得无石显泄漏之奸?尚书纳言,得无赵昌谮崇之诈?公卿大臣,得无朱博阿傅之援?外属近戚,得无王凤害商之谋?若国政一由帝命,王事每决于己,则下不得逼上,臣不得干君。常雨大水必当霁上,四方众异不能为害。书奏,不省。时三府任轻,机事专委尚书,而灾眚变咎,辄切免三公。陈忠上疏曰:汉典旧事,丞相所请,靡有不听。今之三公,虽当其名而无其实。选举诛赏,一由尚书,尚书见任,重于三公。陵迟以来,其渐久矣。臣忠心常独不安。近以地震,策免司空陈褒,今者灾异,复欲切让三公。昔孝成皇帝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卒不蒙上天之福,徒乖宋景之诚,故知是非之分,较然有归矣。又尚书决事,多违故典,罪法无例,诋欺为先,文惨言丑,有乖章宪。宜责求其意,割而勿听。上顺国典,下防威福,置方员于规矩,审轻重于衡石,诚国家之典,万世之法也。汝南太守山阳王龚,政崇温和,好才爱士,以袁阆为功曹,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宪虽不屈,蕃遂就吏。阆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蕃性气高明,龚皆礼之,由是群士莫不归心。宪世贫贱,父为牛医。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旅。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阆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颜子,宁识之乎?阆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自以为无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陈蕃及同郡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矣。太原郭泰,少游汝南,先过袁阆,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泰曰:奉高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宪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即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
范晔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玼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曾祖穆侯以为宪𬯎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
二年春正月,旄牛夷反,益州刺史张乔击破之。
夏四月戊子,爵乳母王圣为野王君。北匈奴连与车师入寇河西,议者欲复闭玉门、阳关以绝其患。敦煌太守张珰上书曰:臣在京师,亦以为西域宜弃。今亲践其土地,乃知弃西域则河西不能自存。谨陈西域三策,北虏呼衍王常展转蒲类、秦海之间,专制西域,共为寇钞。今以酒泉属国吏士二千余人集昆仑塞,先击呼衍王,绝其根本,因发鄯善兵五千人胁车师后部,此上计也。若不能出兵,可置军司马,将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犁牛谷食,出据柳中,此中计也。如又不能,则宜弃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计也。朝廷下其议。陈忠上疏曰:西域内附日久,区区东望扣关者数矣,此其不乐匈奴慕汉之效也。今北虏已破车师,埶必南攻鄯善,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埶益殖,威临南羌,与之交通。如此,河西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可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訾之费发矣。议者但念西域绝远恤之烦费,不见孝武苦心勤劳之意也。方今敦煌孤危,远来告急,复不辅助,内无以慰劳吏民,外无以威示百蛮,蹙国减土,非良计也。臣以为敦煌宜置校尉,桉旧增四郡屯兵,以西抚诸国。帝纳之。于是复以班勇为西域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秋七月,丹阳山崩。
九月,郡国五雨水。
冬十月辛未,太尉刘恺罢。甲戌,以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刘熹为司徒。大鸿胪耿宝自候震,荐中常侍李闰兄于震,曰:李常侍国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宝唯传上意耳。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宝大恨而去。执金吾阎显亦荐所亲于震,震又不从。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由是震益见怨。时诏遣使者大为王圣修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震上疏曰:臣伏念方今灾害滋甚,百姓空虚,三边震扰,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时。诏书为阿母兴起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攻山采石,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广、谢恽兄弟,与国无胏府,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之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溷淆,清浊同源,天下𬤰哗,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可复使,惟陛下度之。上不听。鲜卑其至鞬,自将万余骑攻南匈奴于曼柏、薁鞬、日逐王战死,杀千余人。
十二月戊辰,京师及郡国三地震。陈忠荐汝南周燮、南阳冯良学行深纯,隐居不仕,名重于世。帝以玄𫄸羔币聘之。燮宗族更劝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为国,君独何为守东冈之陂乎?燮曰:夫修道者,度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与良皆自载至近县,称病而还。
三年春正月,班勇至楼兰,以鄯善归附,特加三绶。而龟兹王白英犹自疑未下,勇开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温宿自䌸诣勇,因发其兵步骑万余人,到车师前王庭,击走匈奴伊蠡王于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余人,于是前部始复开通。还,屯田柳中。
二月丙子,车驾东巡。辛卯,幸泰山。
三月戊戌,幸鲁。还,幸东平,至东郡,历魏郡、河内而还。初,樊丰、周广、谢恽等见杨震连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震复上疏曰:臣备台辅,不能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地动,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宫,此中臣近官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拄而已。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道路𬤰哗,地动之变,殆为此发。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焦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唯陛下奋乾刚之德,弃骄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后所言转切,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会河閒男子赵腾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曰:臣闻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帝不听,腾竟伏尸都市。及帝东巡,樊丰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太尉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等惶怖,会太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譛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壬戌,车驾还京师,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震于是柴门绝宾客。丰等复恶之,令大鸿胪耿宝奏震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几阳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搳布单被,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勿设祭祀,因饮酖而卒。弘农太守移良承樊丰等,旨遣吏于陜县留停,震丧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太仆征羌侯来历曰:耿宝,托元舅之亲,荣宠过厚,不念报国恩,而倾侧奸臣,伤害忠良,其天祸亦将至矣。历,歙之曾孙也。
夏四月乙丑,车驾入宫。戊辰,以光禄勋冯石为太尉、南单于檀死,弟拔立,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时鲜卑数寇边,度辽将军耿夔与温禺犊王呼尤徽将新降者,连年出塞击之,还,使屯列冲要。耿夔征发烦剧,新降者皆怨恨。大人阿族等遂反,胁呼尤徽,欲与俱去。呼尤徽曰:我老矣,受汉家恩,宁死不能相随。众欲杀之,有救者得免。阿族等遂将其众亡去。中郎将马翼与胡骑追击,破之,斩获殆尽。日南徼外蛮夷内属。
六月,鲜卑寇玄莬。庚午,阆中山崩。
秋七月辛巳,以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王圣、江京、樊丰等譛太子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杀之,家属徙比景。太子思男吉,数为叹息。京、丰惧有后害,乃与阎后妄造虚无,构谗太子及东宫官属。帝怒,召公卿以下议废太子,耿宝等承旨,皆以为当废。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犍为张皓议曰:经说年未满十五,过恶不在其身。且男吉之谋,皇太子容有不知,宜选忠良保傅,辅以礼义。废置事重,此诚圣恩所留。帝不从。焉,郁之子也。张皓退,复上书曰:昔贼臣江充,造构谗逆,倾覆戾园,孝武久乃觉寤,虽追前失,悔之何及!今皇太子方十岁,未习保傅之教,可遽责乎?书奏,不省。
九月丁酉,废皇太子保为济阴王,居于德阳殿西钟下。来历乃要结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朱伥等十余人俱诣鸿都门,证太子无过。帝与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诏胁群臣曰:父子一体,天性自然,以义割恩,为天下也。历讽等不识大典,而与群小共为𬤰哗,外见忠直而内希后福,饰邪违义,岂事君之礼!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贷。若怀迷不反,当显明刑书。谏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顿首曰:固宜如明诏。历怫然廷诘:皓曰:属通谏何言,而今复背之?大臣乘朝车,处国事,固得辗转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历独守阙,连日不肯去。帝大怒,尚书令陈忠与诸尚书遂共劾奏历等。帝乃免历兄弟官,削国租,黜历母武安公主,不得会见陇西郡。始还狄道。烧当羌豪麻奴死,弟犀苦立。庚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上行幸长安。
十一月乙丑,还雒阳。是岁,京师及诸郡国二十三地震;三十六大水,雨雹。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