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孝和皇帝上
永元元年春,迷唐欲复归故地,邓训发湟中六千人,令长史任尚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度河,掩击迷唐,大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余级,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余头,一种殆尽。迷唐收其余众西徙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𣢾塞纳质。于是训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唯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修理坞壁而已。 窦宪将征匈奴,三公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国用,徼功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惧,遂不敢复署议,而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争,前后且十上,众皆为之危惧,安、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鲁恭上疏曰:国家新遭大忧,陛下方在谅阴,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跸之音,莫不怀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夷,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民者必有天报。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与鸟兽无别。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污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今匈奴为鲜卑所破,远藏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今始征发,而大司农调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不为中国,岂徒匈奴而已哉!尚书令韩棱、骑都尉朱晖、议郎京兆乐恢皆上疏谏,太后不听。又诏使者为宪弟笃、景并起邸第,劳役百姓。侍御史何敞上疏曰: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平城之围,慢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谓捐躯而必死,高祖、吕后忍怒还忿,舍而不诛。今匈奴无逆节之罪,汉朝无可惭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怀不悦。又猥复为卫尉笃、奉车都尉景缮修馆第,弥街绝里。笃、景亲近贵臣,当为百僚表仪。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专忧北边,恤民之困。书奏,不省。窦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尚书仆射郅寿,有所请托,寿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骄恣,引王莽以诫国家,又因朝会刺讥宪等以伐匈奴、起第宅事,厉音正色,辞旨甚切。宪怒,陷寿以买公田、诽谤,下吏,当诛。何敞上疏曰:寿机密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臣所以触死瞽言,非为寿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敞谬与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寿僵仆,万死有余。书奏,寿得减死,论徙合浦;未行,自杀。寿,恽之子也。夏六月,窦宪、耿秉出朔方鸡鹿塞,南单于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出稒阳塞,皆会涿邪山。宪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将南匈奴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单于遁走,追击诸部,遂临私渠北鞮海,斩名王已下万三千级,获生口甚众,杂畜百余万头,诸裨小王率众降者,前后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宪、秉出塞三千余里,登燕然山,命中护军班固刻石勒功,纪汉威德而还。遣军司马吴汜、梁讽奉金帛遗北单于。时虏中乖乱,汜、讽及单于于西海上,宣国威信,以诏致赐,单于稽首拜受。讽因说令修呼韩邪故事,单于喜悦,即将其众与讽俱还。到私渠海,闻汉军已入塞,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贡入侍,随讽诣阙。宪以单于不自身到,奏还其侍弟。 秋七月乙未,会稽山崩。 九月庚申,以窦宪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宪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宪固辞封爵,诏许之。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至是,诏宪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封耿秉为美阳侯。窦氏兄弟骄纵,而执金吾景尤甚,奴客缇骑强夺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寇雠。又擅发缘边诸郡突骑有才力者。有司莫敢举奏。袁安劾景:擅发边民,惊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当伏显诛。又奏:司隶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不举劾,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驸马都尉瑰,独好经书,节约自修。尚书何敞上封事曰:昔郑武姜之幸叔叚,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悦喜。今逾年无几,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总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逼,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论议讻讻,咸谓叔叚、州吁复生于汉。臣观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己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也。臣敞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绝其緜緜,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也。驸马都尉坏,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宪乃白出敞为济南太傅。康有违失,敞辄谏争。康虽不能从,然素敬重敞,无所嫌牾焉。 冬十月庚子,阜陵质王延薨。 是岁,郡国九大水。二年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有食之。 夏五月丙辰,封皇弟寿为济北王,开为河间王,淑为城阳王,绍封故淮阳顷王子侧为常山王。 窦宪遣副校尉阎盘将二千余骑掩击北匈奴之守伊吾者,复取其地。
车师震慴,前后王各遣子入侍。 月氏求尚公主,班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岭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榖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食,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初,北海哀王无后,肃宗以齐武王首创大业而后嗣废绝,心常愍之,遗诏令复齐、北海二国。丁卯,封芜湖侯无忌为齐王,北海敬王庶子威为北海王。 六月辛卯,中山简王焉薨。焉,东海恭王之母弟,而窦太后,恭王之甥也,故加赙钱一亿,大为修冢茔,平夷吏民冢墓以千数,作者万余人,凡征发摇动六州十八郡。 诏封窦宪为冠军侯,笃为郾侯,瑰为夏阳侯,宪独不受封。 秋十月乙卯,窦宪出屯凉州,以侍中邓叠行征西将军事为副。 北单于以汉还其侍弟,九月,复遣使款塞称臣,欲入朝见。冬十月,窦宪遣班固、梁讽迎之。会南单于复上书求灭北庭,于是遣左谷蠡王师子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中郎将耿谭遣从事将护之,袭击北单于。夜至,围之,北单于被创,仅而得免。获阏氏及男女五人,斩首八千级,生虏数千口。班固至私渠海而还。是时,南部党众益盛,领户三万四千,胜兵五万。
三年春正月甲子,帝用曹褒新礼,加元服,擢褒监羽林左骑。 窦宪以北匈奴微弱,欲遂灭之。二月,遣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出居延塞,围北单于于金微山,大破之,获其母阏氏、名王已下五千余级。北单于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余里而还,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封夔为粟邑侯。 窦宪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瓜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竞赋敛吏民,共为赂遗。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尚书仆射乐恢,刺举无所回避,宪等疾之。恢上疏曰: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也。书奏,不省。恢称疾乞骸骨归长陵。宪风厉州郡,迫胁恢饮药死。于是朝臣震慴,望风承旨,无敢违者。袁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喑呜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 冬十月癸未,上行幸长安,诏求萧、曹近亲宜为嗣者,绍其封邑。 诏窦宪与车驾会长安。宪至,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尚书韩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惭而止。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上牛酒于宪,棱举奏龙,论为城旦。 龟兹、姑墨、温宿诸国皆降。十二月,复置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官,以班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拜龟兹侍子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徐干屯疏勒,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犹怀二心,其余悉定。 庚辰,上至自长安。 初,北单于既亡,其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将众数千人止蒲类海,遣使款塞。窦宪请遣使立于除鞬为单于,置中郎将领护,如南单于故事。事下公卿议,宋由等以为可许。袁安、任隗奏,以为:光武招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筭,可得扞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复更立于除鞬以增国费。事奏,未以时定。安惧宪计遂行,乃独上封事曰:南单于屯先父举众归德,自蒙恩以来四十余年,三帝积累以遗陛下。陛下深宜遵述先志,成就其业。况屯首唱大谋,空尽北虏,辍而弗图,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计,违三世之规,失信于所养,建立于无功。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行焉。今若失信于一屯,则百蛮不敢复保誓矣。又乌桓、鲜卑新杀北单于,凡人之情,咸畏仇雠,今立其弟,则二虏怀怨。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今北庭弥远,其费过倍,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诏下其议。安又与宪更相难折。宪险急负埶,言辞骄讦,至诋毁安,称光武诛韩歆、戴涉故事,安终不移,然上竟从宪策。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