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第四十四
臣司马光奉敕编集
汉纪三十六
世祖光武皇帝下
建武二十三年春正月,南郡蛮叛,遣武威将军刘尚讨破之。 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薨。 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薨。 九月辛未,以陈留太守王况为大司徒。冬十月丙申,以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武陵蛮精夫相单程等反,遣刘尚发兵万余人溯沅水入武溪击之。尚轻敌深入,蛮乘险邀之,尚一军悉没。 初,匈奴单于舆弟右谷蠡王知牙师以次当为左贤王,左贤王次即当为单于。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乌珠留单于有子曰比,为右薁鞬日逐王,领南边八部。比见知牙师死,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当立;以子言之,我前单于长子,我当立。遂内怀猜惧,庭会稀阔。单于疑之,乃遣两骨都侯监领比所部兵。及单于蒲奴立,比益恨望,密遣汉人郭衡奉匈奴地图诣西河太守求内附。两骨都侯颇觉其意,会五月龙祠,劝单于诛比。比弟渐将王在单于帐下,闻之,驰以报比。比遂聚八部兵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还,欲杀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谋,亡去。单于遣万骑击之,见比众盛,不敢进而还。 是岁,鬲侯朱祜薨。祜为人质直,尚儒学,为将多受降,以克定城邑为本,不存首级之功。又禁制士卒不得虏掠百姓,军人乐放纵,多以此怨之。
二十四年春正月乙亥,赦天下。 匈奴八部大人共议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事下公卿,议者皆以为: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夷狄情伪难知,不可许。五官中郎将耿国独以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东扞鲜卑,北拒匈奴,率厉四夷,完复边郡。帝从之。 秋七月,武陵蛮寇临沅,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讨之,不克。马援请行,帝愍其老,未许。援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等将四万余人征五溪。援谓友人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 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遣使诣阙,奉藩称臣。上以问朗陵侯臧宫,宫曰:匈奴饥疫分争,臣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
二十五年春正月,辽东徼外貊人寇边,太守祭肜招降之。肜又以财利抚纳鲜卑大都护偏何,使招致异种,骆驿𣢾塞。肜曰:审欲立功,当归击匈奴,斩送头首,乃信耳。偏何等即击匈奴,斩首二千余级,持头诣郡。其后岁岁相攻,辄送首级,受赏赐。自是匈奴衰弱,边无寇警,鲜卑、乌桓并入朝贡。肜为人质厚重毅,抚夷狄以恩信,故皆畏而爱之,得其死力。
南单于遣其弟左贤王莫将兵万余人击北单于弟薁鞬左贤王,生获之,北单于震怖,却地千余里。北部薁鞬骨都侯与右骨都侯率众三万余人归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复遣使诣阙贡献,求使者监护,遣侍子,修旧约。 戊申晦,日有食之。 马援军至临乡,击破蛮兵,斩获二千余人。初,援尝有疾,虎贲中郎将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壻,贵重朝庭,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柰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通轻侠。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伯高者,山都长龙述也;季良者,越骑司马杜保也。皆京兆人。会保仇人上书,讼:保为行浮薄,乱群惑众。伏波将军万望还书以诫兄子,而梁松、窦固与之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书奏,帝召责松、固,以讼书及援诫书示之,松、固叩头流血,而得不罪。诏免保官,擢拜龙述为零陵太守。松由是恨援。及援讨武陵蛮,军次下隽,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壸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进营壸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壸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卒,松因是构陷援。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能轻身,胜障气,军还,载之一车。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稿葬城西,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前云阳令扶风朱勃,诣阙上书曰:窃见故伏波将军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闻关险难,触冒万死,经营陇、冀,谋如涌泉,埶如转规,兵动有功,师进辄克。诛锄先零,飞矢贯胫;出征交阯,与妻子生诀。间复南讨,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夫明主𬪩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榖间哉!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帝意稍解。初,勃年十二,能诵诗、书,常候援兄况,辞言娴雅,援裁知书,见之自失。况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勃未二十,右扶风请试守渭城宰。及援为将军封侯,而勃位不过县令。援后虽贵,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亲。及援遇谗,唯勃能终焉。谒者南阳宗均监援军。援既卒,军士疫死者太半,蛮亦饥困。均乃与诸将议曰:今道远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诸将皆伏地莫敢应。均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守沅陵长,命种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震怖,冬十月,共斩其大帅而降。于是均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为置长吏而还,群蛮遂平。均未至,先自劾矫制之罪。上嘉其功,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冢。 是岁,辽西乌桓大人赧旦等率众内属,诏封乌桓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一人,使居塞内,布于缘边诸郡,令招来种人,给其衣食,遂为汉侦候,助击匈奴、鲜卑。时司徒掾班彪上言:乌桓天性轻黠,好为寇贼,若久放纵而无总领者,必复掠居人,但委主降掾吏,恐非所能制。臣愚以为宜复置乌桓校尉,诚有益于附集,省国家之边虑。帝从之。于是始复置校尉于上谷宁城,开营府,并领鲜卑赏赐、质子,岁时互市焉。二十六年正月,诏增百官奉,其千石已上,减于西京旧制;六百石已下,增于旧秩。 初作寿陵。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太宗识终始之义,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复,而霸陵独完受其福,岂不美哉!今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使迭兴之后,与丘陇同体。 诏遣中郎将叚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匈奴,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使者令单于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臣。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惭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诏听南单于入居云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将,将兵卫护之。 夏,南单于所获北虏薁鞬左贤王将其众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万余人畔归,去北庭三百余里,自立为单于。月余,日更相攻击,五骨都侯皆死,左贤王自杀,诸骨都侯子各拥兵自守。 秋,南单于遣子入侍。诏赐单于冠带、玺绶、车马、金帛、甲兵、什器,又转河东米糒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赡给之。令中郎将将弛刑五十人,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静。单于岁尽辄遣奉奏,送侍子入朝,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赐单于及阏氏、左右贤王以下缯彩合万匹,岁以为常。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八郡民归于本土。遣谒者分将弛刑补治城郭,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皆赐以装钱,转给粮食。时城郭丘墟,扫地更为,上乃悔前徙之。 冬,南匈奴五骨都侯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北单于使骑追击,悉获其众。南单于遣兵拒之,逆战不利。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叚郴、王郁留西河拥护之。令西河长史岁将骑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将卫护单于,冬屯夏罢,自后以为常。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汉扞戍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皆领部众,为郡县侦逻耳目。北单于惶恐,颇还所略汉民,以示善意。钞兵每到南部下,还过亭候,辄谢曰:自击亡虏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汉民也。
二十七年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王况薨。 五月丁丑,诏司徒、司空并去大名,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行大司马刘隆即日罢,以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北匈奴遣使诣武威求和亲,帝召公卿廷议,不决。皇太子言曰:南单于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虏,臣恐南单于将有二心,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 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虏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乏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县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命将临塞,厚县购赏,喻告高句骊、乌桓、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北虏之灭,不过数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谋臣狐疑,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民。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上问赵憙以久长之计,憙请遣诸王就国。冬,上始遣鲁王兴、齐王石就国。是岁,帝舅寿张恭侯樊宏薨。宏为人谦柔畏慎,每当朝,会辄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所上便宜,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及病困,遗令薄葬,一无所用。以为棺柩一藏,不宜复见,如有腐败,伤孝子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藏。帝善其令,以书示百官,因曰:今不顺寿张侯意,无以彰其德。且吾万岁之后,欲以为式。
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徙鲁王兴为北海王,以鲁益东海。帝以东海王强去就有礼,故优以大封,食二十九县,赐虎贲、旄头,设钟虡之乐,拟于乘舆。 夏六月丁夘,沛太后郭氏薨。 初,马援兄子壻王磐,平阿侯仁之子也。王莽败,磐拥富赀为游侠,有名江、淮间。后游京师,与诸贵戚友善。援谓姊子曹训曰:王氏,废姓也。子石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师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后岁余,磐坐事死,磐子肃复出入王侯邸第。时禁罔尚疏,诸王皆在京师,竞修名誉,招游士。马援谓司马吕种曰:建武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至是,有上书告肃等受诛之家,为诸王宾客,虑因事生乱。会更始之子寿光侯鲤得幸于沛王,怨刘盆子,结客杀故式侯恭。帝怒,沛王坐繋诏狱,三日乃得出。因诏郡县收捕诸王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亦与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诚神人也!秋八月戊寅,东海王强、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始就国。 上大会群臣,问:谁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
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以博士桓荣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荣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 北匈奴遣使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俱献见。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曰:臣闻孝宣皇帝敕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入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又远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绝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报答之辞,令必有适。今立稿草并上曰:单于不忘汉恩,追念先祖旧约,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数有乖乱,呼韩邪、郅支自相雠隙,并蒙孝宣皇帝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郅支忿戾,自绝皇泽,而呼韩附亲,忠孝弥著。及汉灭郅支,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携众向南,𣢾塞归命,自以呼韩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埽北庭,策谋纷纭,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独听,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疏,服顺者褒赏,畔逆者诛罚,善恶之效,呼韩、郅支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𣢾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俱来献见?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今赍杂缯五百匹,弓鞬韣丸一,矢四发,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竽瑟空侯皆败,愿复裁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於单于便宜;所欲,遣驿以闻。帝悉纳从之。二十九年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三十年春二月,车驾东巡。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诏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若郡县远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髡,令屯田。于是群臣不敢复言。甲子,上幸鲁济南。闰月癸丑,还宫。 有星孛于紫宫。 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焉为中山王。 五月,大水。 秋七月丁酉,上行幸鲁。冬十一月丁酉,还宫。 胶东刚侯贾复薨。复从征伐,未尝丧败,数与诸将溃围解急,身被十二创。帝以复敢深入,希令远征,而壮其勇节,常自从之,故复少方面之勋。诸将每论功伐,复未尝有言,帝辄曰:贾君之功,我自知之。
三十一年夏五月,大水。 癸酉晦,日有食之。 蝗。 京兆掾第五伦领长安市,公平廉介,市无奸枉。每读诏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笑之曰:尔说将尚不能下,安能动万乘乎?伦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后举孝廉,补淮阳王医工长。中元元年春正月,淮阳王入朝,伦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因此酬对,帝大悦。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帝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众人以臣愚蔽,故生是语耳。帝大笑,以伦为扶夷长,未到官,追拜会稽太守。为政清而有惠,百姓爱之。 上读河图会昌符曰: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上感此文,乃诏虎贲中郎将梁松等按索河、雒谶文,言九世当封禅者凡三十六事。于是张纯等复奏请封禅,上乃许焉。诏有司求元封故事,当用方石再累,玉检、金泥。上以石功难就,欲因孝武故封石,置玉牒其中。梁松争以为不可,乃命石工取完青石,无必五色。丁卯,车驾东巡。二月己卯,幸鲁,进幸泰山。辛卯,晨燎,祭天于泰山下南方,群神皆从,用乐如南郊。事毕,至食时,天子御辇登山,日中后,到山上更衣。晡时,升坛北面。尚书令奉玉牒检,天子以寸二分玺亲封之。讫,太常命驺骑二千余人发坛上方石,尚书令藏玉牒已,复石覆讫,尚书令以五寸印封石检。事毕,天子再拜,群臣称万岁,乃复道下。夜半后,上乃到山下,百官明旦乃讫。甲午,禅祭地于梁阴,以高后配,山川群神从,如元始中北郊故事。 三月戊辰,司空张纯薨。 夏四月癸酉,车驾还宫。己卯,赦天下,改元。 上行幸长安。五月乙丑,还宫。 六月辛卯,以太仆冯鲂为司空。 乙未,司徒冯勤薨。 京师醴泉涌出,又有赤草生于水崖,郡国频上甘露。群臣奏言:灵物仍降,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帝不纳。帝自谦无德,每郡国所上,辄抑而不当,故史官罕得记焉。 秋,郡国三蝗。 冬十月辛未,以司隶校尉东莱李䜣为司徒。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庙,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祇。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是岁,起明堂、灵台、辟雍,宣布图谶于天下。初,上以赤伏符即帝位,由是信用谶文,多以决定嫌疑。给事中桓谭上疏谏曰: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为明矣,而乃欲听纳谶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之正义。疏奏,帝不悦。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出为六安郡丞,道病卒。
范晔论曰:桓谭以不善谶流亡,郑兴以逊辞仅免,贾逵能附会文致,最差贵显。世主以此论学,悲哉!逵,扶风人也。
南单于比死,弟左贤王莫立,为丘浮尤鞮单于。帝遣使赍玺书拜授玺绶,赐以衣冠及缯彩,是后遂以为常。
二年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帝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閒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以征伐济大业,及天下既定,乃退功臣而进文吏。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故能恢复前烈,身致太平。太尉赵憙典丧事。时经王莽之乱,旧典不存,皇太子与诸王杂止同席,藩国官属出入宫省,与百僚无别。憙正色,横剑殿阶,扶下诸王以明尊卑。奏遣谒者将护官属分止它县,诸王并令就邸,唯得朝晡入临。整礼仪,严门卫,内外肃然。
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山阳王荆哭临不哀,而作飞书,令苍头诈称大鸿胪郭况书与东海王强,言其无罪被废,及郭后黜辱,劝令东归举兵以取天下,且曰:高祖起亭长,陛下兴白水,何况于王,陛下长子、故副主哉!当为秋霜,无为槛羊。人主崩亡,闾阎之伍尚为盗贼,欲有所望,何况王邪!强得书惶怖,即执其使,封书上之。明帝以荆母弟,秘其事,遣荆出止河南宫。 三月丁卯,葬光武皇帝于原陵。 夏四月丙辰,诏曰: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若涉渊水而无舟楫。夫万乘至重而壮者虑轻,实赖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功之首,东平王苍,宽博有谋,其以禹为太傅,苍为骠骑将军。苍恳辞,帝不许。又诏骠骑将军置长史、掾史员四十人,位在三公上。苍尝荐西曹掾齐国吴良,帝曰:荐贤助国,宰相之职也。萧何举韩信,设坛而拜,不复考试。今以良为议郎。 初,烧当羌豪滇良击破先零,夺居其地。滇良卒,子滇吾立,附落转盛。秋,滇吾与弟滇岸率众寇陇西,败太守刘盱于允街,于是守寨诸羌皆叛。诏谒者张鸿领诸郡兵击之,战于允吾,鸿军败没。冬十一月,复遣中郎将窦固监捕虏将军马武等二将军、四万人讨之。 是岁南单于莫死,弟汗立,为伊伐于虑鞮单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