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春正月,卢循使司马徐道覆寇东阳。二月辛丑,建武将军刘裕击破之。道覆,循之姊夫也。
乙卯,以太尉玄为大将军。
丁巳,玄杀冀州刺史孙无终。 玄上表请帅诸军扫平关、洛,既而讽朝廷下诏不许,乃云奉诏故止。玄初欲饬装,先命作轻舸,载服玩书画。或问其故,玄曰:兵凶战危,脱有意外,当使轻而易运。众皆笑之。
夏四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南燕主备德故吏赵融自长安来,始得母兄凶问,备德号恸吐血,因而寝疾。司隶校尉慕容达谋反,遣牙门皇球帅众攻端门,殿中帅侯赤眉开门应之。中黄门孙进扶备德逾城,匿于进舍。叚宏等闻宫中有变,勒兵屯四门。备德入宫,诛赤眉等。达出奔魏,备德优迁徙之民,使之长复不役。民缘此迭相荫冒,或百室合户,或千丁共籍,以避课役。尚书韩𧨳请加隐核,备德从之,使𧨳巡行郡县,得荫户五万八千。
泰山贼王始聚众数万,自称太平皇帝,署置公卿。南燕桂林王镇讨禽之。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安在,始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为乱兵所害。其妻怒之曰:君正坐此口,奈何尚尔!始曰:皇后不知,自古岂有不亡之国!朕则崩矣。终不改号。
五月,燕王熙作龙腾苑,方十余里,役徒二万人,筑景云山于苑内,基广五百步,峰高十七丈。秋七月戊子,魏王圭北巡,作离宫于豺山。平原太守和跋,奢豪喜名,圭恶而杀之,使其弟毗等就与诀。跋曰:灅北土瘠,可迁水南,勉为生计。且使之背己,曰:汝何忍视吾之死也!毗等谕其意,诈称使者,逃入秦。圭怒,灭其家。中垒将军邓渊从弟尚书晖与跋善,或譛诸圭曰:毗之出亡,晖实送之。圭疑渊知其谋,赐渊死。
南凉王傉檀及沮渠蒙逊互出兵攻吕隆,隆患之。秦之谋臣言于秦王兴曰:隆藉先世之资,专制河外,今虽饥窘,尚能自支,若将来丰赡,终不为吾有。凉州险绝,土田饶沃,不如因其危而取之。兴乃遣使征吕超入侍。隆念姑臧终无以自存,乃因超谋迎于秦。兴遣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贤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帅步骑四万迎隆于河西。凉王傉檀摄昌松、魏安二戍以避之。八月,齐难等至姑臧,隆素车白马迎于道旁。隆劝难击沮渠蒙逊,蒙逊使臧莫孩拒之,败其前军。难乃与蒙逊结盟。蒙逊遣弟挐入贡于秦。难以司马王尚行凉州刺史,配兵三千,镇姑臧,以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郭将为番禾太守,分戍二城。徙隆宗族僚属及民万户于长安。兴以隆为散骑常侍,超为安定太守,自余文武,随才擢叙。
初郭黁常言“代吕者王”,故其起兵,先推王详,后推王乞基。及隆东迁,王尚卒代之。黁从乞伏乾归降秦,以为灭秦者晋也,遂来奔,秦人追得,杀之。
沮渠蒙逊伯父、中田护军亲信、临松太守孔笃皆骄恣,为民患,蒙逊曰:乱吾法者,二伯父也。皆逼之使自杀。秦遣使者梁构至张掖,蒙逊问曰:秃发傉檀为公而身为侯,何也?构曰:傉檀凶狡,款诚未著,故朝廷以重爵虚名羁縻之。将军忠贯白日,当入赞帝室,岂可以不信相待也!圣朝爵必称功,如尹纬、姚晃佐命之臣,齐难、徐洛一时猛将,爵皆不过侯伯,将军何以先之乎?昔窦融殷勤固让,不欲居旧臣之右,不意将军忽有此问。蒙逊曰:朝廷何不即封张掖,而更远封西海邪?构曰:张掖,将军已自有之,所以远授西海者,欲广大将军之国耳。蒙逊悦,乃受命。
荆州刺史桓伟卒,大将军玄以桓修代之。从事中郎曹靖之说玄曰:谦、修兄弟专据内外,权势大重。玄乃以南郡相桓石康为荆州刺史。石康,豁之子也。 刘裕破卢循于永嘉,追至晋安,屡破之。循浮海南走。何无忌潜诣裕,劝裕于山阴起兵讨桓玄。裕谋于土豪孔靖,靖曰:山阴去都道远,举事难成,且玄未篡位,不如待其已篡,于京口图之。裕从之。靖,愉之孙也。
九月,魏主圭如南平城,规度灅南,将建新都。侍中殷仲文、散骑常侍卞范之劝大将军玄早受禅。阴撰九锡文及册命,以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中书监、领司徒,桓胤为中书令,加桓修抚军大将军。胤,冲之孙也。
丙子,册命玄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楚王,加九锡,楚国置丞相以下官。桓谦私问彭城内史刘裕曰:楚王勋德隆重,朝廷之情,咸谓宜有揖让,卿以为何如?裕曰:楚王宣武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谦喜曰:卿谓之可即可耳。新野人庾仄,殷仲堪之党也,闻桓伟死,石康未至,乃起兵袭雍州刺史冯该于襄阳,走之。仄有众七千,设坛祭七庙,云欲讨桓玄,江陵震动。石康至州,发兵攻襄阳,庾仄败,奔秦。
高雅之表南燕主备德请伐桓玄曰:纵未能廓清吴、会,亦可收江北之地。中书侍郎韩范亦上疏曰:今晋室衰乱,江、淮南北户口无几,戎马单弱,重以桓玄悖逆,上下离心。以陛下神武,发步骑一万临之,彼必土崩瓦解,兵不留行矣。得而有之,秦、魏不足敌也。拓地定功,正在今日。失时不取,彼之豪杰诛灭桓玄,更修德政,岂惟建康不可得,江北亦无望矣。备德曰:朕以旧邦覆没,欲先定中原,乃平荡荆、扬,故未南征耳。其令公卿议之。因讲武城西,步卒三十七万人,骑五万三千匹,车万七千乘。公卿皆以为玄新得志,未可图,乃止。
冬十月,楚王玄上表请归藩使,帝作手诏固留之。又诈言钱塘临平湖开,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贺,用为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隐士,耻于己时独无,求得西朝隐士安定皇甫谧六世孙希之,给其资用,使隐居山林,征为著作郎。使希之固辞不就,然后下诏旌礼,号曰高士,时人谓之充隐。又欲废钱用榖帛及复肉刑,制作纷纭,志无一定,变更回复,卒无所施行。性复贪鄙,人士有法书、好画及佳园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爱珠玉,未尝离手。
乙卯,魏主圭立其子嗣为齐王,加位相国;绍为清河王,加征南大将军;熙为阳平王;曜为河南王。
丁巳,魏将军伊谓帅骑二万袭高车余种袁纥、乌频。十一月庚午,大破之。
诏楚王玄行天子礼乐,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丁丑,卞范之为禅诏,使临川王宝逼帝书之。宝,晞之曾孙也。庚辰,帝临轩,遣兼太保、领司徒王谧奉玺绶禅位于楚。壬午,帝出居永安宫。癸未,迁太庙神主于琅邪国,穆章何皇后及琅邪王德文皆徙居司徒府。百官诣姑孰劝进。十二月庚寅朔,玄筑坛于九井山北,壬辰,即皇帝位。册文多非薄晋室,或谏之,玄曰:揖让之文,正可陈之于下民耳,岂可欺上帝乎!大赦,改元永始。以南康之平固县封帝为平固王,降何后为零陵县君,琅邪王德文为石阳县公,武陵王遵为彭泽县侯。追尊父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子升为豫章王。以会稽内史王愉为尚书仆射,愉子相国左长史绥为中书令。绥,桓氏之甥也。戊戌,玄入建康宫,登御坐而床忽陷,群下失色。殷仲文曰:将由圣德深厚,地不能载。玄大悦。梁王珍之、国臣孔朴奉珍之奔寿阳。珍之,晞之曾孙也。
戊申,燕王熙尊燕主垂之贵嫔叚氏为皇太后。叚氏,熙之慈母也。己酉,立苻贵嫔为皇后,大赦。
辛亥,桓玄迁帝于寻阳。
燕以卫尉悦真为青州刺史,镇新城。光禄大夫卫驹为并州刺史,镇凡城。癸丑,纳桓温神主于太庙。桓玄临听讼观阅囚徒,罪无轻重,多得原放。有干舆乞者,时或恤之。其好行小惠如此。
是岁,魏主圭始命有司制冠服,以品秩为差。然法度草创,多不稽古。
三年春正月,桓玄立其妻刘氏为皇后。刘氏,乔之曾孙也。玄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显,不复追尊立庙。散骑常侍徐广曰:敬其父则子悦,请依故事立七庙。玄曰:礼,太祖东向,左昭右穆。晋立七庙,宣帝不得正东向之位,何足法也。秘书监卞承之谓广曰:若宗庙之祭,果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长矣。广,邈之弟也。
玄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二月己丑朔夜,涛水入石头,流杀人甚多,𬤰哗震天。玄闻之惧曰:奴辈作矣。玄性苛细,好自矜伐,主者奏事,或一字不体,或片辞之谬,必加纠擿,以示聪明。尚书答诏,误书春搜为春莵,自左丞王纳之以下,凡所关署,皆被降黜,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诏令纷纭,有司奉答不暇,而纪纲不治,奏案停积,不能知也。又性好游畋,或一日数出。迁居东宫,更缮宫室,土木并兴,督迫严促,朝野骚然,思乱者众。玄遣使加益州刺史毛璩散骑常侍、左将军。璩执留玄使,不受其命。璩,宝之孙也。玄以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命诸将戍三巴以备之。璩传檄远近,列玄罪状,遗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击破希等,仍帅众进屯白帝。刘裕从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玄谓王谧曰:裕风骨不常,盖人杰也。每游集,必引接殷勤,赠赐甚厚。玄后刘氏有智鉴,谓玄曰: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终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玄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关、河平定,然后别议之耳。玄以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广陵;刀逵为豫州刺史,镇历阳。弘,修之弟;逵,彝之子也。
刘裕与何无忌同舟还京口,密谋兴复晋室。刘迈弟毅家于京口,亦与无忌谋讨玄。无忌曰:桓氏强盛,其可图乎?毅曰:天下自有强弱,苟为失道,虽强易弱,正患事主难得耳。无忌曰:天下草泽之中,非无英雄也。毅曰:所见唯有刘下邳。无忌笑而不答,还以告裕,遂与毅定谋。
初,太原王元德及弟仲德为苻氏起兵攻燕主垂,不克,来奔。朝廷以元德为弘农太守。仲德见桓玄称帝,谓人曰:自古革命,诚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平昌孟昶为青州主簿,桓弘使昶至建康,玄见而悦之,谓刘迈曰:素士中得一尚书郎,卿与其州里,宁相识否?迈素与昶不善,对曰:臣在京口,不闻昶有异能,唯闻父子纷纷更相赠诗耳。玄笑而止。昶闻而恨之。既还京口,裕谓昶曰:草间当有英雄起,卿颇闻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谁,正当是卿耳。于是裕、毅、无忌、元德、仲德、昶及裕弟道规、任城魏咏之、高平檀凭之、琅邪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陇西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童厚之,相与合谋起兵。道规为桓弘中兵参军,裕使毅就道规及昶于江北,共杀弘,据广陵。长民为刁逵参军,使长民杀逵,据历阳。元德、扈兴、厚之 在建康,使之聚众攻玄为内应,刻期齐发。孟昶妻周氏富于财,昶谓之曰:刘迈毁我于桓公,使我一生沦陷,我决当作贼,卿幸早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谋,岂妇人所能谏。事之不成,当于奚官中奉养大家,义无归志也。昶怆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坐曰:观君举措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物耳。因指怀中儿示之曰:此儿可卖,亦当不惜。遂倾赀以给之。昶弟𫖮妻,周氏之从妹也。周氏绐之曰:昨夜梦殊不祥,门内绛色物,宜悉取以为厌胜。妹信而与之,遂尽缝以为军士袍。
何无忌夜于屏风里草檄文。其母,刘牢之姊也,登橙密窥之,泣曰:吾不及东海吕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复何恨!问所与同谋者,曰:刘裕。母尤喜,因为言玄必败,举事必成之理以劝之。乙卯,裕托以游猎,与无忌收合徒众,得百余人。丙辰,诘旦,京口城开,无忌著传诏服,称敕使居前,徒众随之齐入,即斩桓修以徇。修司马刁弘帅文武佐吏来赴,裕登城谓之曰:郭江州已奉乘舆返正于寻阳,我等并被密诏诛除逆党,今日贼玄之首,已当枭于大航矣。诸君非大晋之臣乎?今来欲何为?弘等信之,收众而退。
裕问无忌曰:今急须一府主簿,何由得之?无忌曰:无过刘道民。道民者,东莞刘穆之也。裕曰:吾亦识之。即驰信召焉。时穆之闻京口𬤰噪声,晨起出陌头,属与信会。穆之直视不言者,久之,既而返室,坏布裳为袴,往见裕。裕曰:始举大义,方造艰难,须一军吏甚急,卿谓谁堪其选?穆之曰:贵府始建,军吏实须其才,仓猝之际,略当无见逾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于坐署主簿。孟昶劝桓弘其日出猎。天未明,开门出猎人,昶与刘毅、刘道规帅壮士数十人直入,弘方噉粥,即斩之,因收众济江。裕使毅诛刁弘。先是,裕遣同谋周安穆入建康报刘迈,迈虽酬许,意甚惶惧。安穆虑事泄,乃驰归。玄以迈为竟陵太守,迈欲亟之郡,是夜,玄与迈书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见刘裕,何所道?迈谓玄已知其谋,晨起白之。玄大惊,封迈为重安侯。既而嫌迈不执安穆,使得逃去,乃杀之,悉诛元德、扈兴、厚之等。众推刘裕为盟主,总督徐州事,以孟昶为长史,守京口,檀凭之为司马。彭城人应募者,裕悉使郡主簿刘钟统之。丁巳,裕帅二州之众千七百人,军于竹里,移檄远近,声言益州刺史毛璩已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返正于寻阳,镇北参军王元德等并帅部曲保据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民己据历阳。玄移还上宫,召侍官皆入止省中。加杨州刺史新安王桓谦征讨都督,以殷仲文代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谦等请亟遣兵击裕,玄曰:彼兵锐甚,计出万死,若有蹉跌,则彼气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众于覆舟山以待之。彼空行二百里无所得,锐气已挫,忽见大军,必惊愕。我案兵坚阵,勿与交锋,彼求战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谦等固请击之,乃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北上。玄忧惧特甚。或曰:裕等乌合微弱,势必无成,陛下何虑之深?玄曰: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无担石之储,摴蒲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南凉王傉檀畏秦之强,乃去年号,罢尚书丞、郎官,遣参军关尚使于秦。秦王兴曰:车骑献𣢾称藩,而擅兴兵造大城,岂为臣之道乎?尚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先王之制也。车骑僻在遐藩,密迩勍寇,盖为国家重门之防,不图陛下忽以为嫌。兴善之。傉檀求领凉州,兴不许。初,袁真杀朱宪,宪弟绰逃奔桓温。温克寿阳,绰辄发真棺,戮其尸。温怒,将杀之,桓冲请而免之。绰事冲如父。冲薨,绰呕血而卒。刘裕克京口,以绰子龄石为建武参军。三月戊午朔,裕军与吴甫之遇于江乘,将战,龄石言于裕曰:龄石世受桓氏厚恩,不欲以兵刃相向,乞在军后。裕义而许之。甫之,玄骁将也,其兵甚锐,裕手执长刀,大呼以冲之,众皆披靡,即斩甫之。进至罗落桥,皇甫敷帅数千人逆战,宁远将军檀凭之败死,裕进战弥厉,敷围之数重,裕倚大树挺战,敷曰:汝欲作何死?拔戟将刺之,裕瞋目叱之,敷辟易。裕党俄至,射敷中额而踣。裕援刀直进,敷曰:君有天命,以子孙为托。裕斩之,厚抚其孤。裕以檀凭之所领兵配参军檀祗。祗,凭之之从子也。
玄闻二将死,大惧,召诸道术人,推筭及为厌胜,问群臣曰:朕其败乎!吏部郎曹靖之对曰:民怨神怒,臣实惧焉。玄曰:民或可怨,神何为怒?对曰:晋氏宗庙,飘泊江滨,大楚之祭,上不及祖,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不谏?对曰:辇上君子皆以为尧、舜之世,臣何敢言!玄默然,使桓谦及游击将军何澹之屯东陵,侍中、后将军卞范之屯覆舟山西,众合二万。
己未,裕军食毕,悉弃其余粮,进至覆舟山东,使羸弱登山,张旗帜为疑兵,数道并前,布满山谷。玄侦候者还云“裕军四塞,不知多少。”玄益忧恐,遣武卫将军庾赜之帅精卒副援诸军。谦等士卒多北府人,素畏伏裕,莫有斗志。裕与刘毅等分为数队,进突谦陈,裕以身先之,将士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呼声动天地。时东北风急,因纵火焚之,烟炎熛天,鼓噪之音,震动京邑,谦等诸军大溃。
玄时虽遣军拒裕,而走意已决,潜使领军将军殷仲文具舟于石头,闻谦等败,帅亲信数千人声言赴战,遂将其子升、兄子濬出南掖门,遇前相国参军胡藩,执马鞚谏曰: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是义故,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驱令一战,一旦舍此,欲安之乎?玄不对,但举策指天,因鞭马而走,西趋石头,与仲文等浮江南走。经日不食,左右进粗饭,玄咽不能下,升抱其胸而抚之,玄悲不自胜。裕入建康,王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裕,裕于马上抱方回与仲德对哭,追赠元德给事中,以仲德为中兵参军。裕止桓谦故营,遣刘钟据东府。庚申,裕屯石头城,立留台百官,焚桓温神主于宣阳门外,造晋新主,纳于太庙,遣诸将追玄。尚书王嘏帅百官奉迎乘舆,诛玄宗族在建康者。裕使臧熹入宫收图书器物,封闭府库,有金饰乐器,裕问熹:卿得无欲此乎?熹正色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将军首建大义,劬劳王家,虽复不肖,实无情于乐。裕笑曰:聊以戏卿耳!熹,焘之弟也。
壬戌,玄司徒王谧与众议推裕领杨州,裕固辞,乃以谧为侍中、领司徒、杨州刺史、录尚书事。谧推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杨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裕始至建康,诸大处分皆委于刘穆之,仓猝立定,无不允惬。裕遂托以腹心,动止咨焉,穆之亦竭节尽诚,无所遗隐。时晋政宽弛,纲纪不立,豪族陵纵,小民穷蹙,重以司马元显政令违舛。桓玄虽欲厘整,而科条繁密,众莫之从。穆之斟酌时宜,随方矫正,裕以身范物,先以威禁内外,百官皆肃然奉职,不盈旬日,风俗顿改。
初,诸葛长民至豫州,失期不得发,刁逵执长民,槛车送桓玄,至当利而玄败,送人共破槛出长民,还趣历阳。逵弃城走,为其下所执,斩于石头,子侄无少长皆死,唯赦其季弟给事中骋。逵故吏匿其弟子雍,送洛阳,秦王兴以为太子中庶子。裕以魏咏之为豫州刺史,镇历阳;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
初、裕名微位薄,轻狡无行,盛流皆不与相知,惟王谧独奇贵之,谓裕曰:卿当为一代英雄。裕尝与刁逵摴蒲,不时输直,逵缚之马昂,谧见之,责逵而释之,代之还直。由是裕深憾逵而德谧。萧方等曰:夫蛟龙潜伏,鱼虾亵之,是以汉高赦雍齿,魏武免梁鹄,安可以布衣之嫌而成万乘之隙也!今王谧为公,刁逵亡族,醻恩报怨,何其狭哉!
尚书左仆射王愉及子荆州刺史绥谋袭裕,事泄,族诛。绥弟子慧龙为僧彬所匿,得免。
魏以中土萧条,诏县户不满百者罢之。
丁卯,刘裕还镇东府。
桓玄至寻阳,郭昶之给其器用兵力。辛未,玄逼帝西上,刘毅帅何无忌、刘道规等诸军追之。玄留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与郭昶之守湓口。玄于道自作起居注,叙讨刘裕事,自谓经略举无遗策,诸军违节度,以致奔败。专覃思著述,不暇与群下议时事。起居注既成,宣示远近。
丙戌,刘裕称受帝密诏,以武陵王遵承制总百官行事,加侍中、大将军,因大赦,惟桓玄一族不宥。
刘敬宣、高雅之结青州大姓及鲜卑豪帅,谋杀南燕主备德,推司马休之为主。备德以刘轨为司空,甚宠信之。雅之欲邀轨同谋,敬宣曰:刘公衰老,有安齐之志,不可告也。雅之卒告之,轨不从。谋颇泄,敬宣等南走,南燕人收轨杀之,追及雅之,又杀之。敬宣、休之至淮、泗间,闻桓玄败,遂来归。刘裕以敬宣为晋陵太守。 南燕主备德闻桓玄败,命北地王钟等将兵欲取江南,会备德有疾而止。
夏四月己丑,武陵王遵入居东宫,内外毕敬,迁除百官,称制书,教称令书。以司马休之监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庚寅,桓玄挟帝至江陵,桓石康纳之。玄更署置百官,以卞范之为尚书仆射。自以奔败之后,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罚,众益离怨。殷仲文谏,玄怒曰:今以诸将失律,天文不利,故还都旧楚,而群小纷纷,妄兴异议,方当纠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宽也。荆、江诸郡闻玄播越,有上表奔问起居者,玄皆不受,更令所在贺迁新都。
初,王谧为玄佐命元臣,玄之受禅,谧手解帝玺绶。及玄败,众谓谧宜诛,刘裕特保全之。刘毅尝因朝会,问谧玺绶所在,谧内不自安,逃奔曲阿,裕笺白武陵王迎还复位。
桓玄兄子歆引氐帅杨秋寇历阳,魏咏之帅诸葛长民、刘敬宣、刘钟共击破之,斩杨秋于练固。玄使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帅数千人就何澹之等共守湓口。何无忌、刘道规至桑落洲,庚戌,澹之等引舟师逆战。澹之常所乘舫,羽仪旗帜甚盛,无忌曰:贼帅必不居此,欲诈我耳,宜亟攻之。众曰:澹之不在其中,得之无益。无忌曰:今众寡不敌,战无全胜,澹之既不居此舫,战士必弱。我以劲兵攻之,必得之。得之则彼势沮而我气倍,因而薄之,破贼必矣。道规曰:善。遂往攻而得之。因传呼曰:已得何澹之矣!澹之军中惊扰,无忌之众亦以为然。乘胜进攻澹之等,大破之。无忌等克湓口,进据寻阳,遣使奉送宗庙主祏还京师。加刘裕都督江州诸军事。桑落之战,胡藩所乘舰为官军所烧,藩全铠入水,潜行三十许步,乃得登岸。时江陵路已绝,乃还豫章。刘裕素闻藩为人忠直,引参领军军事。 桓玄收集荆州兵曾未三旬,有众二万,楼船器械甚盛。甲寅,玄复帅诸军挟帝东下,以苻宏领梁州刺史,为前锋。又使散骑常侍徐放先行,说刘裕等曰:若能旋军散甲,当与之更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
刘裕以诸葛长民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山阳,以刘敬宣为江州刺史。
柔然可汗社仑从弟悦代大郍,谋杀社仑,不克,奔魏。
燕王熙于龙腾苑起逍遥宫,连房数百,凿曲光海,盛夏,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大半。
西凉世子谭卒。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下邳太守平昌孟怀玉帅众自寻阳西上,五月癸酉,与桓玄遇于峥嵘洲。毅等兵不满万人,而玄战士数万,众惮之,欲退还寻阳。道规曰:不可。彼众我寡,强弱异势,今若畏懦不进,必为所乘,虽至寻阳,岂能自固?玄虽窃名雄豪,内实恇怯,加之已经奔败,众无固心,决机两阵,将雄者克,不在众也。因麾众先进,毅等从之。玄常漾舸于舫侧,以备败走,由是众莫有斗心,毅等乘风纵火,尽锐争先,玄众大溃,烧辎重夜遁。郭铨诣毅降。
玄故将刘统、冯稚等聚党四百人,袭破寻阳城,毅遣建威将军刘怀肃讨平之。怀肃,怀敬之弟也。玄挟帝单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于巴陵。殷仲文时在玄舰,求出别船,收集散卒,因叛玄,奉二后奔夏口,遂还建康。
己卯,玄与帝入江陵。冯该劝使更下战,玄不从;欲奔汉中就桓希,而人情乖沮,号令不行。庚辰夜中,处分欲发,城内已乱,乃与亲近腹心百余人乘马出城西走。至城门,左右于暗中斫玄,不中。其徒更相杀害,前后交横,玄仅得至船,左右分散,惟卞范之在侧。
辛巳,荆州别驾王康产奉帝入南郡府舍,太守王腾之帅文武为侍卫。
玄将之汉中。屯骑校尉毛修之,璩之弟子也,诱玄入蜀,玄从之。宁州刺史毛璠,璩之弟也,卒于官。璩使其兄孙祐之及参军费恬帅数百人送璠丧归江陵。壬午,遇玄于枚回洲。祐之、恬迎击玄,矢下如雨。玄嬖人丁仙期、万盖等以身蔽玄,皆死。益州督护汉嘉冯迁抽刀前欲击玄,玄拔头上玉导与之,曰:汝何人,敢杀天子!迁曰:我杀天子之贼耳!遂斩之。又斩桓石康、桓濬、庾颐之,执桓升送江陵,斩于市,乘舆返正于江陵。以毛修之为骁骑将军。甲申,大赦,诸以畏逼从逆者,一无所问。戊寅,奉神主于太庙。刘毅等传送玄首,枭于大桁。
毅等既战胜,以为大事已定,不急追蹑,又遇风,船未能进。玄死几一旬,诸军犹未至。时桓谦匿于沮中,扬武将军桓振匿于华容浦。玄故将王稚徽戍巴陵,遣人报振云:桓歆已克京邑,冯稚复克寻阳,刘毅诸军并中路败退。振大喜,聚党得二百人,袭江陵,桓谦亦聚众应之。闰月己丑,复陷江陵,杀王康产、王腾之。振见帝于行宫,跃马奋戈,直至阶下,问桓升所在,闻其已死,瞋目谓帝曰:臣门户何负国家,而屠灭若是。琅邪王德文下床谓曰:此岂我兄弟意邪?振欲杀帝,谦苦禁之,乃下马敛容致拜而出。壬辰,振为玄举哀,立丧庭,谥曰武悼皇帝。癸巳,谦等帅群臣奉玺绶于帝曰:主上法尧禅舜,今楚祚不终,百姓之心复归于晋矣。以琅邪王德文领徐州刺史,振为都督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谦复为侍中、卫将军,加江、豫二州刺史。帝侍御左右,皆振之腹心。
振少薄行,玄不以子侄齿之,至是叹曰:公昔不早用我,遂致此败。若使公在,我为前锋,天下不足定也。今独作此,安归乎!遂纵意酒色,肆行诛杀。谦劝振引兵下战,己守江陵。振素轻谦,不从其言。刘毅至巴陵,诛王稚徽。何无忌、刘道规进攻桓谦于马头,桓蔚于龙泉,皆破之。蔚,秘之子也。无忌欲乘胜直趣江陵,道规曰:兵法屈申有时,不可苟进。诸桓世居西楚,群小皆为竭力。振勇冠三军,难与争锋。且可息兵养锐,徐以计策縻之,不忧不克。无忌不从。振逆战于灵溪,冯该以兵会之,无忌等大败,死者千余人。退还寻阳,与刘毅等上笺请罪。刘裕以毅节度诸军,免其青州刺史。桓振以桓蔚为雍州刺史,镇襄阳。柳约之、罗述、甄季之闻桓玄死,自白帝进军至枝江,闻何无忌等败于灵溪,亦引兵退。俄而述、季之皆病,约之诣桓振伪降,欲谋袭振,事泄,振杀之。约之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收其余众,保涪陵。
六月,毛璩遣将攻汉中,斩桓希。璩自领梁州。 秋七月戊申,永安皇后何氏崩。
燕苻昭仪有疾,龙城人王荣自言能疗之。昭仪卒,燕王熙立荣于公车门,支解而焚之。
八月癸酉,葬穆章皇后于永平陵。
魏置六谒官,准古六卿。
九月,刁骋谋反伏诛,刁氏遂亡。刁氏素富,奴客纵横,专固山泽,为京口之患。刘裕散其资蓄,令民称力而取之,弥日不尽。时州郡饥弊,民赖之以济。
乞伏乾归及杨盛战于竹岭,为盛所败。
西凉公暠立子歆为世子。
魏主圭临昭阳殿,改补百官,引朝臣文武,亲加铨择,随才授任。列爵四等: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县,伯封小县,其品第一至第四;旧臣有功无爵者追封之,宗室疏远及异姓袭封者降爵有差。又置散官五等,其品第五至第九;文官造士才能秀异、武官堪为将帅者,其品亦比第五至第九;百官有阙,则取于其中以补之。其官名多不用汉、魏之旧。仿上古龙官、鸟官,谓诸曹之使为凫鸭,取其飞之迅疾也;谓候官伺察者为白鹭,取其延颈远望也。余皆类此。
卢循寇南海,攻番禺,广州刺史濮阳吴隐之拒守百余日。冬十月壬戌,循夜袭城而陷之,烧府舍,民室俱尽,执吴隐之。循自称平南将军,摄广州事,聚烧骨为共冢,葬于洲上,得髑髅三万余枚。又使徐道覆攻始兴,执始兴相阮腆之。
刘裕领青州刺史。
刘敬宣在寻阳聚粮缮船,未尝无备,故何无忌等虽败退,赖以复振。桓玄兄子亮自称江州刺史,寇豫章,敬宣击破之。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复自寻阳西上,至夏口。桓振遣镇东将军冯该守东岸,扬武将军孟山图据鲁山城,辅国将军桓仙客守偃月垒,众合万人,水陆相援。毅攻鲁山城,道规攻偃月垒,无忌遏中流,自辰至午,二城俱溃,生禽山图、仙客,该走石城。
辛巳,魏大赦,改元天赐,筑西宫。十一月,魏主圭如西宫。命宗室置宗师,八国置大师、小师,州郡亦各置师,以辨宗党,举才行,如魏、晋中正之职。
燕王熙与符后游畋,北登白鹿山,东逾青岭,南临沧海而还,士卒为虎狼所杀及冻死者五千余人。
十二月,刘毅等进克巴陵。毅号令严整,所过百姓安悦。刘裕复以毅为兖州刺史。桓振以桓放之为益州刺史,屯西陵。文处茂击破之,放之走还江陵。 高句丽侵燕。
戊辰,魏主圭如豺山宫。
是岁,晋民避乱,襁负之淮北者,道路相属。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