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唐] 房玄龄 著

太熙元年

春正月辛酉朔,改元。己巳,以尚书左仆射王浑为司徒,司空卫瓘为太保。

二月辛丑,东夷七国朝贡。琅邪王觐薨。

三月甲子,以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

夏四月辛丑,以侍中车骑将军杨骏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己酉,帝崩于含章殿,时年五十五,葬峻阳陵,庙号世祖。

帝宇量弘厚,造次必于仁恕,容纳谠正,未尝失色于人。明达善谋,能断大事,故得抚宁万国,绥静四方。承魏氏奢侈刻弊之后,百姓思古之遗风,乃厉以恭俭,敦以寡欲。有司尝奏御牛青丝纼断,诏以青麻代之。临朝宽裕,法度有恒。高阳许允既为文帝所杀,允子奇为太常丞,帝将有事于太庙,朝议以奇受害之门,不欲接近左右,请出为长史。帝乃追述允夙望,称奇之才,擢为祠部郎,时论称其夷旷。平吴之后,天下乂安,遂怠于政术,耽于游宴,宠爱后党,亲贵当权,旧臣不得专任,彝章紊废,请谒行矣。爰至末年,知惠帝弗克负荷,然恃皇孙聪睿,故无废立之心,复虑非贾后所生,终致危败,遂腹心共图后事。说者纷然,久而不定,竟用王祐之谋,遣太子母弟秦王柬都督关中,楚王玮、淮南王允并镇守要害,以强帝室。又恐杨氏之逼,复以佑为北军中候,以典禁兵。既而寝疾弥留,至于大渐,佐命元勋皆巳先没,群臣惶惑,计无所从。会帝小差,有诏以汝南王亮辅政,又欲令朝士之有名望年少者数人佐之,杨骏秘而不宣。帝复寻至迷乱,杨后辄以为诏以骏辅政,促亮进发。帝寻小间,问汝南王来未?意欲见之,有所付托。左右答言未至,帝遂困笃。中朝之乱,实始于斯矣。

制曰:武皇承基,诞膺天命,握图御宇,敷化导民,以佚代劳,以治易乱,绝缣纶之贡,去雕琢之饰,制奢俗以变俭约,止浇风而反淳朴。雅好直言,留心采擢,刘毅、裴楷以质直见容,嵇绍、许奇虽仇雠不弃。仁以御物,宽而得众,宏略大度,有帝王之量焉。于时民和俗静,家给人足,聿修武用,思启封疆,决神筭于深衷,断雄图于议表。马隆西伐,王濬南征,师不延时,獯虏削迹,兵无血刃,扬越为墟。通上代之不通,服前王之未服,祯祥显应,风教肃清,天人之功成矣,霸王之业大矣。虽登丰之礼让而不为,骄泰之心因斯以起。见土地之广,谓万叶而无虞;睹天下之安,谓千年而永治。不知处广以思狭,则广可长广;居治而忘危,则治无常治。加之建立非所,委寄失才,志欲就于升平,行先迎于祸乱。是犹将适越者指沙漠以遵途;欲登山者涉舟航而觅路。所趣途远,所尚转难,南北倍殊,高下相反,求其至也,不亦难乎!况以新习易动之基,而无久安难拔之虑。故贾充凶竖,怀奸志以拥权;杨骏豺狼,苞祸心以专辅。及乎宫车晚出,谅暗未周,藩翰变亲以成疏,连兵竞灭其本;栋梁回忠而起伪,拥众各举其威。曾未数年,纲纪大乱,海内版荡,宗庙播迁。帝道王猷,反居文身之俗;神州赤县,翻成被发之乡。弃所大以资人,掩其小而自托,为天下笑,其故何哉?良由失慎于前,所以贻患于后。且知子者贤父,知臣者明君。子不肖则家亡,臣不忠则国乱。国乱不可以安也,家亡不可以全也。是以君子防其始,圣人闭其端。而世祖惑荀勖之奸谋,迷王浑之伪策,心屡移于众口,事不定于已图。元海当除而不除,卒令扰乱区夏;惠帝可废而不废,终使倾覆洪基。全一人者德之轻,拯天下者功之重,弃一子者忍之小,安社稷者孝之大。况乎资三世而成业,延二孽以丧之,所谓取轻德而舍重功,畏小忍而忘大孝,圣贤之道,岂若斯乎!虽则善始于初,而乖令终于末,所以殷勤史策,不能无慷慨焉。